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贾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儿子”，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懦弱与闪躲，而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冰冷。
那句“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他内心最阴暗、最无法辩驳的角落。
他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厉声呵斥，想要动用家法，但在西门庆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你……”贾珍手指颤抖，最终化为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
“逆子！你给我等着！反了！反了天了！”
他终究没敢再下令拿人，或许是畏惧西门庆那骤然爆发的狠辣，或许是忌惮那句诛心的“您教的”。
他猛地一甩袖袍，狠狠瞪了西门庆一眼，对着地上还在呻吟的贾蔷和晕厥的小厮吼道：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说罢，竟不再多留，几乎是脚步踉跄地，率先冲出了这让他颜面扫地的厅堂。
贾蔷见状，也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背影狼狈不堪。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厅堂，转眼间只剩下西门庆一人独立，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的丫鬟仆役。
西门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略微发麻的手腕。
这具身体虽然养尊处优，有些绵软，但底子尚可，方才那几下，倒也打出了几分昔日在清河县与人斗殴的爽利。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仆人。
“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仆人们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抬出去。”他指了指地上晕厥的小厮，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
“找个郎中瞧瞧，死不了。等他醒了告诉他，宁国府的差事，他当到头了。”
立刻有两个机灵些的仆役慌忙上前，费力地将那小厮拖了出去。
西门庆这才将目光投向那道一直静静立着的屏风。
他迈步，绕过屏风。
屏风后，秦可卿果然站在那里。
她脸蛋儿梨花带雨，泪痕未干，红唇微颤，欲语还休。
眼波流转间，尽是委屈与惊惶，却又带着一丝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一双美眸里面交织着尚未散去的惊惧、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目睹丈夫骤然爆发而产生的奇异光彩。
她看着西门庆走近，看着他脸上那陌生的、带着几分痞气与掌控一切的神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纤纤玉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西门庆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比秦可卿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像过去贾蓉那样温言安慰，而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身子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带着一股子兰麝的幽香，直钻鼻端。
用拇指有些粗鲁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揩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手指带着刚刚动武后的余温，甚至有些粗糙，刮过她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秦可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闪，却被他的眼神定住了。
“哭什么？”西门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全新的、斩钉截铁的意味，
“在这府里，谁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无论是谁，”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贾珍离去的方向，
“都把眼泪给我吞回肚子里，告诉我。”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充满危险的磁性：
“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秦可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身子一软，靠在西门庆胸前，声音颤颤：
“夫君今儿怎的……变了个人？”
“从前夫君总醉生梦死，不理家事。今日堂上那般威风，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她抬头，眼里水汪汪的，尽是依恋与媚意。
纤手攀上肩头，触感如丝，直撩得西门庆心猿意马。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熟悉的五官，却嵌上了一双全然陌生的、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安全感，却如同石缝中的草芽，悄然探出头来。
“……爷，”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可……可你今日如此顶撞老爷，他……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
“日后？”西门庆嗤笑一声，直起身子，脸上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笃定，
“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安稳做你的大奶奶。”
他不再多言，转身，目光再次扫向那些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仆役。
“都听清楚了？”
“从今往后，这院里，眼睛都给我放亮些！”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珠子揣怀里！”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把耳朵塞起来！”
“谁才是主子家的，心里得有杆秤！”
“是！蓉大爷！”仆役们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惶恐，也带着一丝看清风向后的顺从。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恩威并施，先立威，再施恩。
这宁国府的下人，比清河县那些帮闲泼皮好收拾多了。
他不再理会众人，抬步向外走去。
经过秦可卿身边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再看她，只是留下一句：
“回去歇着，晚上我来用饭。”
直到西门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秦可卿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恐惧、茫然，以及那一丝不该有的、细微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他擦拭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