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邋遢道人走得没影了,沈墨才收回目光。
这人,不简单。叶红鱼低声说。
沈墨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不简单。一个敢当面顶撞太虚剑宗、又能一眼看穿他底细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散修。可眼下,他顾不上琢磨这道人。他娘还在灯里,一天天弱下去。落星原,他非进不可。
先进营地里歇一歇。沈墨说,顺便,问清楚这落星原的规矩。
老头没赶他们。
非但没赶,还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枝,把火烧得旺了些,腾出半片地方,让沈墨他们坐下。
你们这伙人,看着就不像淘命的。老头说,可既然来了,我也劝不了。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落星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那要怎么样?沈墨问。
等潮。老头说。
血煞潮。老头用枯枝拨着火,慢悠悠地说,这落星原的血煞,不是死的。它跟海一样,有涨有落。涨的时候,黑红翻涌,任你天大的本事,进去就是个死。落的时候——
他顿了顿。
落的时候,血煞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地。那地,就是埋宝贝的地方。所以人人都在等。等退潮。一等,就是三年。
那现在,是涨是落?沈墨追问。
老头抬头,朝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望了一眼。
快了。他说,就这两三天,就要落了。昨儿夜里,血煞已经往回缩了一截。等它缩到那棵枯树底下——他指了指远处一棵歪脖子枯树,潮就开。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棵枯树立在血煞边上,半边树干都被熏成了黑红色,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戳在灰天底下。
退潮,能退多久?沈墨问。
短则半天,长则三天。老头说,退到哪,潮到哪,谁也算不准。潮一涨,人要是还没出来,就等着被血煞吞了。
沈墨记下了。
他想起阿土掌心的疤。阿土当年,一定是在退潮的时候,下去过,又在潮涨之前,捡了条命逃回来。那疤,就是逃命的时候,被里头什么东西划的。
潮退了以后,底下是什么样?沈墨问。
老头没马上答。他眯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像另一个世界。他说,灰蒙蒙的,看不见天。地上全是坑,一个挨一个,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有些坑里,还冒着青烟。人走在里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响得跟打鼓似的。
他顿了顿。
还有风。那风不是外头的风,是从地底下,往上刮的。刮在身上,凉,凉到骨头缝里。
沈墨听着,没说话。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景象。
那上头那些人,也在等?他朝南边太虚剑宗的帐篷,扬了扬下巴。
老头说,他们比谁都急。昨儿我还见他们,派了两个人,去血煞边上探潮。那两个人回来,脸都白了。
沈墨没说话。
他望着南边那些帐篷,心里盘算着。太虚剑宗的人,也在等退潮。这落星原里的东西,他们也要。
老头。沈墨忽然问,你三个儿子,是怎么没的?
老头拨火的手停住了。
火光照着他那张干瘦的老脸,那上头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老大。老头开口,声音很平,是第一回下潮。他年轻,腿脚快,冲在最前头,捡了块碎金子。回来的时候,还乐呢。可那金子是泡在血煞里的,沾了煞。没到三天,人就完了。临了,还攥着那块金子不撒手。
老二。老头又说,不信邪。他说大哥是运气不好,他要去给家里挣个翻身。第二回下潮,他下去了,就没上来。连尸首,都没见着。
老三……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老三最小,最孝顺。他说爹老了,别再操心了,他去。我拦着不让,他夜里偷偷跑了。等我追到潮边,潮已经涨了。
老头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火,半晌,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我就在潮边坐了一夜。看着那潮一点一点把我三个儿子都吞了。
地牢外头,安静得厉害。
连风都不响了。
沈墨没说话。他想起阿土,想起小叶子,想起血奴地牢里那些被放血放到死的人。这青云界,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底层的命,贱如草芥,拿命去填,填不满,还是填。
后来呢?沈墨轻声问。
后来。老头抬起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就不下了。我守在这儿,给后来的人烧火。让他们下去前,能暖一暖。回来了,能续口气。
他顿了顿。
我守了二十多年了。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沈墨看着这老头。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身上,有一种很沉、很旧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道行。是一种,被苦难磨出来的、钝钝的、认命了的平静。
你叫什么?沈墨问。
名字?老头一愣,没人问过我。我姓陈,年轻时候,人都叫我陈三。现在,都叫我老陈头。
他看了沈墨一眼。
你呢?外乡来的小兄弟,你叫什么?
沈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那些事,想起老白,想起那个的编号。他在这世上,本来也是没有名字的。是后来,才有的。
我姓沈。沈墨说,沈墨。
沈墨。老陈头咂了咂这两个字,这名字,好。像块磨不开的墨。
沈墨的心微微一动。
他娘也说过这话。
承蒙。他抱了抱拳。
正说着,南边帐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墨循声望去。
就见几匹高头大马从帐篷那边疾驰而出。马上的人,也是一身太虚剑宗的装束,只是披了甲,像是巡哨的。当先一个,正是白天那个白衣的苏长御。
他勒马停在血煞边上,居高临下,望着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躁。
还缩没缩?他问身后的人。
回公子,还没。一人答道,这潮,怕是还要等上两日。
两日。苏长御冷声道,我等不得了。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夜里,不管潮退没退,都给我盯紧了。一旦有缝,立刻进去。
那几骑应声,又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苏长御一个人,还停在血煞边上。他望着那片血色,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沈墨他们这边射了过来。
四目在夜色里撞了一下。
苏长御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沈墨一眼,然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记住他了。
这人,睚眦必报。叶红鱼低声说,白天你驳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进了落星原,得更留神。
进了落星原?叶红鱼看他,你还想跟他碰面?
碰不碰面,由不得我。沈墨说,落星原就那么大,退潮就那点时候。他要抢的东西,我也要。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血煞。
到时候,各凭本事。
陈三。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后头传来。
沈墨回头。
就见一个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了枯林边。她一身月白衣裙,在这灰扑扑的血煞地里,白得扎眼。腰间也悬着一块令牌,令牌上一个字、一柄小剑。
太虚剑宗。
可这女子,跟苏长御不太一样。
苏长御是倨傲,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把人往脚下踩的傲。这女子也冷,也冷得像一柄剑。可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清亮的,没有半分轻视,只是疏离。
陈三。那女子又说了一声,语气平淡,上回你帮我指路,我还没谢你。这是一瓶清元丹。
她抬手,抛过来一个小瓷瓶。
老陈头慌忙接住,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他结结巴巴地说,林姑娘,我就是顺手一指,哪值当一瓶清元丹……
拿着。那女子说,给你,你就拿着。
老陈头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小心翼翼地把那瓷瓶贴身藏好。
沈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一瓶清元丹,在这青云界就是一条命。这女子随手就抛了。
你就是林姑娘?沈墨开口。
那女子这才把目光落到沈墨身上。
林惊雪。她淡淡地说,没有问沈墨是谁的意思。
在下沈墨。沈墨抱了抱拳,散修。
散修。林惊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落星原,不是散修能来的地方。我劝你,趁着潮还没开,走。
多谢林姑娘好意。沈墨说,只是,我有非进不可的理由。
林惊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一柄剑在人身上轻轻地、不带情绪地划了一下。
随便你。她说。
她不再看沈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三。
老陈头忙应声。
退潮那晚,你带着你的人,躲远点。林惊雪说,这回下潮的,不止我太虚剑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别人。
别人?老陈头一愣,林姑娘,还有谁啊?
林惊雪没答。
她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像是自言自语:
这落星原底下的东西,怕是要引得……满天下都来了。
说完,她提步,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
沈墨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满天下都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里。
沈墨。叶红鱼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林惊雪,说的是什么?还有哪家要来?
沈墨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听她这口气,这回退潮,不简单。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盏灯。
火苗又细了一点。
不能再等了。沈墨说,不管还有谁来,退潮那晚,我必须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血煞。
那血煞此刻还在翻涌。黑里透红,红里翻紫,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正在呼吸的巨兽。
巨兽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浅了。
退潮,就快到了。
入夜。
沈墨一行人在枯林边,寻了处背风的地方,歇下了。老陈头把火拨得旺旺的,又把自己那点干粮,分了些出来。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潮。
沈墨没推辞,道了谢,接过来,掰成几份,分了。
阿土蹲在火边,捧着一小口干粮,小口小口地啃。他啃得极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沈墨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阿土。他轻声说。
阿土抬头。
明天,你留在外头。沈墨说,别跟我进去。
阿土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沈墨,慢慢地把手里那口干粮放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是嫌你。沈墨说,我是怕……
他没说完。
他知道阿土懂。阿土掌心那道疤,就是在落星原里留下的。阿土要是再进去,说不定就没命出来了。
可阿土不听。
他伸出手,又攥住了沈墨的袖子。这一次,攥得更紧。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墨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他最后说,那你跟紧我。
阿土这才松开手,重新捧起那口干粮,小口小口地啃。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血煞,在夜色里,翻涌得越发厉害。那黑红的颜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而就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里——
极远极深的地方,忽然又亮起了一点光。
青的。
像一盏灯。
又像一只眼睛。
静静地望着这边。
沈墨猛地睁开眼。
他攥紧了怀里那盏灯。
那盏灯,此刻也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