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沈墨在那道铁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还是那两扇,一扇垂着,一扇半开,锈里透出一点点红。他伸手,又碰了碰那点残漆。
凉的。
上一次碰,还是昨儿刚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旧事。这会儿再碰,心里反倒静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甬道。
里头黑沉沉的,那些空牢房,那些断栅栏,那池干裂的黑泥,还有那面刻满痕的墙,都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不大清。
这一走,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出这道门的那年。那年他十六,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就一件遮不住风的破衣,怀里揣着半卷蛰血经,和一枚母亲留下的金属片。他不知道外头的天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可他还是走了。
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如今,他又要走了。
还是朝东。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只是这回,身边多了一群人,怀里多了一盏灯,心里多了一个娘。
走吧。他说。
没人应声。可众人都动了。
阿土走在最前头。
别看他瘦成一把骨头,两条腿细得像柴棒,可真走起来,快。他对这地方熟得跟自己身上几根骨头似的——哪儿有坑,哪儿有沟,哪儿踩下去是实的,哪儿是虚的,他闭着眼都清楚。他一步不回头,只偶尔停下来,蹲下去,用那根翻着指甲的手指,在土里拨一拨,又接着走。
沈墨知道,他这是在找路。
找那条,他当年逃回来的路。
你当年,是从落星原一路逃回这牢房的?沈墨跟在他后头,低声问。
阿土没停,只点了下头。
沈墨没再问。
他不敢问阿土,当年逃回来的时候,落星原里到底有多少人,最后只剩了他一个。
有些事,等到了再说。
越往东走,天越暗。
不是天黑。是那天上的灰,浓了。灰里还掺着别的颜色,一缕一缕的,暗红,发紫,像有人把血兑进了雾里。空气也越来越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腥甜,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口没烧开的血。
这他娘的……雷猛在后头直咳嗽,这什么味儿?
血煞。老人说,越往东,血煞越重。
沈墨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青云界,灵气里天生混着血煞和魔气。修炼的人,每吸一口,就得靠清元丹把那点血煞涤出去。他们几个从上面下来,身上没带清元丹。眼下这点血煞,还扛得住;再往东走,就难说了。
都省着点。沈墨说,能不吸气,就憋着。
林风、夜枭、苏璎,都听了进去,一个个把呼吸放轻、放缓。
走不出几里,最先撑不住的是林风。他年轻,底子最薄,这会儿脸已经涨得发青,额上冒出一层细汗,那汗珠子都带着点暗红。
慢着。沈墨叫住他,走过去,扣住他的手腕,把一道混沌之力渡了进去。
那点混沌之力,像一瓢清水,兜头浇下去,把林风肺里那点血煞冲散了些。林风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一点。
谢……谢沈大哥。林风气喘吁吁。
别硬扛。沈墨松开手,扛不住了,就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能渡一个,渡两个,渡不了这么些人。这点金丹境的混沌之力,本就是杯水车薪。越往东,血煞越重,早晚有渡不动的时候。
得快。沈墨低声道,不能这么磨蹭。
他看向云潇。
云潇会意,走上前,走到队伍最前头,周身那点冰魄寒意缓缓漫了开来。那寒意像一堵无形的墙,把迎面扑来的血煞挡出去一线。
一行人就贴着那堵,一步一步往东挪。
只有云潇,走得不紧不慢,神色如常。
沈墨看了她一眼。
冰魄道体。天生就不怕这血煞。那点邪气沾到她身上,还没近身,就被她周身的寒意逼退了。她在这血煞地里,反倒比谁都自在。
你怎么样?沈墨问。
没事。云潇说,就是……有点想睡。
沈墨知道她这是累了。昨夜那一场,她被人拽着两条腿往黑口子里拖,折腾得够呛。这会儿没倒下,已经是在硬撑。
累就歇。沈墨说。
不歇。云潇摇头,三百里路,早到一刻,你娘就多一分指望。
沈墨没接话。
他侧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了一声。
太阳从云层后头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在地上没有一点暖意。
走到中午,阿土忽然停了下来。
他蹲下去,盯着地上看,看了半天,伸出手,在浮土里扒了扒。
扒出了一小片东西。
沈墨凑过去看。
是一小片青色的、像绸缎的东西,巴掌大小,压在一块石头底下,边缘已经烂了,颜色却还没褪尽,青得发亮。
青呢。叶红鱼也看见了,脸色微微一变,青呢小轿。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墙上那行字——青龙界南,有客自门中来。慎之。阿土说过,坐那顶青呢小轿来的人,佩着腰牌,八个人抬。
你见着的那顶轿子。沈墨看向阿土,是不是这个颜色?
阿土盯着那片青绸,慢慢地点了点头。
沈墨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缓坡,坡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可地上的浮土,明显比别处平整——不是天生的平整,是被人踩过的。那印子很浅,很匀,一排排的,八个人,抬着一顶轿子,从这儿走过。
往哪边去了?沈墨问。
阿土抬手,指向东方。
正东。
落星原的方向。
沈墨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那个坐青呢小轿、佩腰牌、八人抬的来客,从里来,在墙上留了两个字,然后,也朝着东边去了。
他到底是谁?
他来青云界,要做什么?
追不追?叶红鱼低声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不追。他说,我们走我们的。只是路上,都留点神。
叶红鱼点点头。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一回,谁都不说话了。
沈墨走在阿土后头,眼睛一直盯着脚下。他越看,心里越沉。
那道青呢小轿的辙印,一直在前头。八个人的脚印,一左一右,整整齐齐,从这缓坡,一路向东,绵延进那片越来越浓的血煞里。
就像在给他们带路。
又像在等他们。
走到后半晌,天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黑。是那血煞浓得连天光都透不下来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四周静得吓人。听不见鸟叫,听不见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片死地里,一下,一下。
脚下的土,早不是土了。软,黏,踩下去,一声,能渗出一层暗红的汁水。雷猛一脚踩空,半条小腿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子上糊满了红泥,腥得他直骂娘。
都看着点脚下。老人提醒,这地方,有血沼。陷进去,就出不来。
沈墨走在阿土后头,眼睛一直盯着阿土。
阿土走得极稳。他每一步,都踩在那种颜色最浅、看着最干的土上,一步一个准。偶尔停下来,蹲下,用手背贴一贴地,又换一个方向。
沈墨忽然想起,阿土那道疤。
一个哑巴,从落星原一路逃回地牢,三百里,一个人,没死。他靠的,就是这双脚,和这一身对死地的熟。
阿土。沈墨轻声说。
阿土没回头,只了一声,算应了。
等到了落星原。沈墨说,你只管带我进去。里头的东西,我替你对付。你把我带到,就算完事。
阿土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末了,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去,接着走。
沈墨。苏璎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我……我认得这地方。
沈墨回头。
苏璎的脸色白得吓人。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抖着,望着四周这片血煞,眼睛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认得?沈墨问。
师祖……苏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祖带我来过。小时候,有一回,师祖带我来过青云界。就……就是这儿。就是这片血煞。
沈墨的心猛地一缩。
苏璎的师祖。那个留下星台是一座门,不能随便开这句话的老人。
他来过青云界。
还带着苏璎来过。
你师祖……沈墨慢慢地问,来这里做什么?
苏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师祖不让我问。我只记得,师祖一个人,走进了这片血煞最浓的地方。走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师祖身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墨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向清冷、此刻却抖得像片叶子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师祖就带着我,离开了青云界。苏璎的声音低下去,从那以后,师祖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整夜整夜地坐着。再后来,师祖就……
她顿住了。
就死了。
沈墨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在瑶光圣殿的时候,苏璎说过,她师祖的遗言,是星台是一座门,不能随便开。
现在他明白了。
苏璎的师祖,当年一定是在这落星原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门。看到了门后头的东西。他看到了,所以回了瑶光圣殿,守着那座星台,守了一辈子,死前还留下那么一句话。
那扇门。
原来从星台,到这里,是通的。
沈墨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片血煞最浓的地方,此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黑里透着红,红里翻着紫,像一锅熬了几千年的血,翻着滚着,冒着泡。
落星原。
他到了。
阿土。沈墨轻声唤。
阿土应声回头。
沈墨指了指那片血煞:
就是这儿?
阿土望着那片黑红翻涌的煞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那片血煞深处,又指了指自己掌心的那道疤。
沈墨懂了。
就是这儿。
阿土那道疤,就是从这儿带回来的。
都在外头等着。沈墨回过头,看着众人,我先进去探探。
我跟你去。云潇说。
不行。沈墨说,你留下。
我冰魄道体,不怕血煞。云潇说。
你怕的不是血煞。沈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里面的东西。昨夜那东西,隔着千尺土都能拽你。这里头,它更近。
云潇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
听话。沈墨说,你在外头,我才安心。
云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不说话了。
叶红鱼上前一步:我陪你去。我巡过不少凶地。
沈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说,你跟我进去。其余人,留在这儿,别散。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
忽然,阿土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沈墨回头。
阿土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血煞深处,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沈墨一怔。
他顺着阿土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里,极深极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青的。
像一盏灯。
又像一只眼睛。
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沈墨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青龙界南,有客自门中来。
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