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背着老蛟,走回了雾隐谷。
天光已经大亮。一夜之间,雾隐谷像是变了个样子 —— 封印锁上之后,那层侵蚀山谷的血煞之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散。红竹林虽然枯了大半,可边缘处,几株新笋,正从焦土里,倔强地拱出头来。
潭水,也比昨夜清了些。
沈墨走到潭边,放下老蛟的尸身,没有立刻动手。他蹲下来,替老蛟理了理那身早已破烂的衣袍,又把他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重新裹了一遍。
前辈。 他低声说,你守着老龙,守了几千年。如今门锁上了,你也可以歇了。
他挖了坑,很深。一锹一锹,全是靠血肉之躯,硬刨出来的。云潇要帮忙,被他拦下了。夜枭不知何时也赶到了谷口,想要搭把手,也被他摇了摇头,挡了回去。
他不让任何人碰这一锹土。
这是他能为老蛟做的,最后一件事。
葬完老蛟,沈墨在坟前立了一块碑。没有名字,没有字。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用剑尖,在碑上刻了三个字 ——
守谷者。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丢了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前辈。 他低声说,等我办完该办的事,再回来,给你上炷香。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坟前,望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地牢里的老白。老白临死前,也是这样,把什么都交代完了,才闭的眼。老白守了他一辈子,老蛟守了老龙一辈子 —— 守门人的命,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守到死,守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他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守着一扇门,守到老,守到死,连个记得他名字的人都没有。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值。
老蛟守了几千年,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可那扇门记住了他。他守的,是老龙用命换来的那点安稳 —— 门后几万年没有魔气涌出,天底下的生灵,就多安生了几万年。
值了。
沈墨站起身,转向潭面。封印锁上之后,潭水深处,蛰龙剑的气息,已经彻底沉寂了下去。剑魂护主那一击,耗尽了它最后积攒的力气,如今,正沉在潭底,沉沉睡去。
沈墨在潭边站了很久。
久到云潇和夜枭都以为他不会走了,他才开口:
我的血脉,锁住了。
云潇一怔。
锁门的时候,我把血脉用到了极致。青天先生要取血,我又用凝字诀把血脉锁了回去。 沈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蛰血经沉寂了,混沌星云印也黯淡了大半。除了
字诀,剩下的两境,我都催动不了了。
你 —— 夜枭脸色大变,你废了?
没废。 沈墨摇头,可也差不太多。从今往后,我这一身血脉,怕是连寻常炼虚初期,都打不过了。
云潇望着他,没有接话。
她太了解他了。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她知道,对一个从血奴地牢里爬出来、一路靠实力走到今天的人来说,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战力,意味着什么。
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们。 沈墨顿了顿,我的血脉锁住了,战力大减。可青天先生还在,星台还在。你们…… 还愿意跟着我吗?
夜枭一愣,随即嗤了一声:你这话问的,跟个娘们似的。你当初一个人闯圣殿救云潇的时候,可没问过我们跟不跟。
云潇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站定了。
那意思,不言自明。
会有办法的。 云潇说。
沈墨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办法,会有的。可他不知道,那办法,藏在哪里。
雾隐谷口,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
老人走在最前头。苏璎和林风搀着雷猛 —— 雷猛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那包袱看着眼熟,正是他们藏在南疆暗桩里那些家当。几个人风尘仆仆,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看见沈墨的那一刻,雷猛的眼睛,刷地就亮了。
沈墨! 雷猛扔下包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小子,活着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沈墨愣住,不是让你们在暗桩等着?
等你个屁! 雷猛一拳捶在他肩头,眼眶却红了,你在雾隐谷拼命,让老子在洞里等三天?你死了算谁的?老子是跟着你从中州一路杀过来的,你要死,也得死老子前头!
是老夫带他们来的。 老人走过来,淡淡开口,三天之约到了,老夫本要带他们走。可这几个小崽子,死活不走。雷猛说,你要是不出来,他就自己杀进雾隐谷去。老夫拦不住,只好带他们过来看看。
沈墨望着众人,望着雷猛泛红的眼眶,望着老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关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从地牢里爬出来的时候,只有老白一个人。可如今,他身后,有了这么多人。
我没事。 他说,就是…… 得歇几天。
歇几天? 雷猛一瞪眼,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歇几天能缓过来的?走走走,先找个地方,给你弄点吃的补补!
先不急着歇。 沈墨摇头,望向众人,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们。
他把昨夜雾隐谷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 锁门、取血、锁血、老蛟战死、青天先生转向星台(云潇)。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你是说, 老人缓缓开口,青天先生那老东西,现在盯上云潇了?
沈墨点头,他取不走我的血,就要换一把钥匙。云潇的血能让星台兴奋,是他现成的钥匙。
那云潇姑娘,岂不是…… 林风欲言又止。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 沈墨说,他想在中州重启星台,用云潇的血去开门。那我们,就先他一步,把星台 —— 砸了。
砸星台? 雷猛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补天阁的地盘!瑶光圣殿,守卫森严,你这不是去送死?
是送死。 沈墨说,可总比坐在这儿,等着青天先生上门取云潇的血强。
其实…… 一直沉默的云潇,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看了过去,我这几日,一直能感觉到 —— 中州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沈墨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门后的声音。 云潇摇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另一种…… 更像是我的血,在跟什么东西应和。每次夜深的时候,它就会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我的血脉,当琴弦拨。
星台。 苏璎忽然说,是星台。星台重启了,它在找你。
云潇没有说话。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垂下眼帘:它好像在…… 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地,往我这边靠。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沈墨望着云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 —— 青天先生不只是要等沈墨上门。他重启星台,就是要用星台与云潇血脉的共鸣,把云潇
过去。沈墨锁了血,护不住云潇太久;而云潇的血,正在被那座星台,一寸一寸地
着。
众人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谷口的竹林后传来:
砸星台,不必去中州。
众人霍然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竹林后,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令牌,眉目清丽,正是 —— 叶红鱼。
叶巡查使? 老人认出了她,眉头微皱,你方才说,砸星台不必去中州 —— 什么意思?
因为青天先生,根本不在中州。 叶红鱼走进谷口,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沈墨身上,他此刻,还在南疆。
他还在南疆? 沈墨瞳孔微缩,他为什么没回中州守着星台?
因为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 叶红鱼缓缓道,星台只是引子。他要的,是云潇姑娘的血 —— 星台重启得再快,没有钥匙,那扇门也开不了。他留在南疆,就是在等一个机会,把云潇姑娘这条
钥匙 ,收进手里。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枭沉声道,你是补天阁的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叶红鱼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抛给夜枭。
夜枭接住一看 —— 那是一枚补天阁的巡查令牌,可令牌背面,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刮去了一块。刮痕很深,像是刮令牌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叛出补天阁了。 叶红鱼说,青天先生重启星台那日,召我回中州。他说,要我办一件事 —— 给星台,找一个
听话的钥匙
她说着,目光落在云潇身上,声音冷了下去:
他没明说那个钥匙是谁。可我知道,他说的,是云潇姑娘。他拿我的师门、我的旧部威胁我。我答应了,回来找他复命 —— 然后,我把我该带的东西,带到了这里。
你是说, 沈墨看着她,你假意应承,实则带着消息,来找我?
叶红鱼点头,青天先生以为我在帮他找云潇姑娘。他不知道,我已经把星台重启的真相、青天先生留在南疆的布防,都摸清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要重启星台,需要三样东西 —— 圣女的血脉,云潇姑娘的血,还有一样他至今没弄到的东西。而那样东西,不在中州,在南疆。
什么东西? 沈墨问。
叶红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娘的残魂。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你娘死在星台上,残魂散了一缕,被星台收了。 叶红鱼说,青天先生重启星台,需要那一缕残魂做引子 —— 因为只有你娘的残魂,才能压住星台底下那道门。可那缕残魂,不在中州,在南疆的 —— 旧梦城。
旧梦城?
旧梦台。 叶红鱼一字一句,那地方,能留住残魂。你娘当年留了一缕残魂在旧梦台,就是为了等一个沈家的孩子,去那里 —— 见她最后一面。
风,忽然静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叶红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冷得厉害。
旧梦台。他娘的残魂。
他想起旧梦台那个
的老修士说过的话 ——梦里的东西,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看得见的,未必是真的;看不见的,未必是假的。
原来,旧梦台里,有一缕残魂,等了他十几年。
你娘说, 叶红鱼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有一日,沈家的孩子走到旧梦台,进了那个梦 —— 就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那信纸已经泛黄,边缘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沈墨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清瘦,一笔一划,写得极稳。他认得那个字迹 —— 不,他不认得。可他看着那些字,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苏醒。
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
墨儿,见信如晤。
沈墨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捧着那封信,站在晨光里,一时间,竟不敢往下看。
潭水在他身后,静静地流淌。晨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握着那封信,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握着他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温度。
叶姑娘。 他哑着嗓子,问,我娘她…… 在信里,写了什么?
叶红鱼望着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这封信,我没有看过。你娘说 —— 这信,只能给沈家的孩子看。
沈墨低下头,看着那泛黄的信纸。
晨光里,那几个字,像是一道门。
一道,通往他身世尽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