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当晚，第五殿流光殿的特护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
暴风子（妮可）半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南枝的伤势较轻，正坐在床边细心地为女儿削着苹果。高尼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五龙盟繁华的夜景，背影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雅典娜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走了进来。她刚刚安顿好第五殿的事务，顺道来看望这对母女，也想借此机会平复一下今天会议上犹如过山车般的心情。
“雅典娜姐姐，你来了。”暴风子想要起身，却被雅典娜连忙按住。
“别动，你肋骨还没长好呢。”雅典娜心疼地摸了摸暴风子的金发，转头看向高尼茨，叹了口气，“老高，今天会上小乔那套方案虽然绝，但总算是把大局稳住了。我到现在心都还在狂跳，要是当时小克真投了赞成票搞清洗，我都不知道这副盟主还能不能干下去。”
高尼茨没有回头，只是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声音低沉：“妥协是政治的常态。我今天……也背叛了我自己的原则。”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突然，暴风子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床边的雅典娜，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父亲大人，雅典娜姐姐。前天开会的时候，你们……是真的打算审判神尊哥哥吗？”
高尼茨转过身，与雅典娜对视了一眼。两人虽然在后来的“扫黑”提议上产生了分歧，但在最初试图约束克里斯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是的，妮可。”高尼茨走回床边，语气恢复了一丝往日的严谨，“神尊虽然是天，但既然五龙盟建立了法典，法律面前就应该人人平等。如果最高领袖可以随意跨越法律的红线，那法治就是一句空话。”
雅典娜也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小克确实太冲动了，不把他拉到桌面上敲打一下，他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不管多难，我们都得试着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看着两位长辈大义凛然的样子，暴风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附和。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抛出了一连串冰冷而尖锐的现实反问：
“可是，审判之后呢？”
暴风子的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病房里炸开。
“就算你们真的把弹劾报告甩到了神尊哥哥脸上，然后呢？定罪吗？捉起来关进执法殿的监狱？还是罢免他的盟主之位？”
高尼茨和雅典娜愣住了，他们似乎确实只考虑了“必须弹劾”的程序正义，却刻意回避了执行层面的荒谬。
暴风子微微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那是一种真正洞悉了权力本质的目光：
“如果神尊哥哥真的配合你们，接受了罢免或者关押，那五龙盟群龙无首，谁来当这个领头人？是雅典娜姐姐你，还是父亲大人？如果明天，斋祀再次复活，或者欧拓马拉加那种级别的宇宙级灾厄再次降临，我们靠什么去挡？靠执法殿的法典，还是靠礼乐殿的琴谱？没有神尊那足以篡改规则的绝对武力，整个五龙盟在一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雅典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暴风子没有停下，继续撕开最血淋淋的真相：“好，那退一步。如果神尊哥哥根本不听你们的审判，甚至当场撕了判决书呢？那法律的威信只会比现在更扫地，你们不仅无法约束他，反而会被全盟看笑话。”
“更可怕的是……”暴风子看向高尼茨，压低了声音，“就算神尊哥哥大度，像往常一样不计较你们的‘冒犯’，一切照旧。可是父亲，您觉得虎丸叔叔和无双姐姐会善罢甘休吗？”
听到这两个名字，高尼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十万征伐殿大军已经压到了第四殿的门口。无双姐姐是神尊的半身，她把神尊看得比宇宙还重。”暴风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们在会议桌上讲法理，他们却会在桌子底下动刀子。如果你们执意要定神尊的罪，第二天，第四殿和第五殿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内战。到时候，流的血会是那四个渣滓的一万倍！”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高尼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一直以为妮可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被大乔欺负了只会哭、温柔善良的风之圣女。但他今天才发现，经历过小乔停权案的决断、经历过街头的毒打和生死，他的女儿已经远远超越了他这个只懂死守教条的父亲。
雅典娜也是一阵后背发凉。暴风子的话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她那些关于“绝对法治”的粉色泡沫，让她直面了权力的残酷本质——脱离了武力基础的法治，不仅是脆弱的，更是致命的。
“我……”雅典娜苦笑了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子上，“我确实……太天真了。我只想着争一个公道，却忘了我们能安稳地坐在这里争论，本身就是因为小克替我们扛着那片天。”
高尼茨沉默了良久，他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一丝对现实的敬畏。
“你说得对，妮可。”高尼茨看着女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愧疚，“政治不是牧师念经，不是非黑即白。我和雅典娜阁下只看到了法典上的字，你却看到了字背后的刀光剑影。”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直了身体，对着病床上的暴风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近乎平级的礼节：
“在政治嗅觉和权衡利弊上，父亲远不如你。你长大了，暴风子常务副殿主。”
夜色深沉，第五殿流光殿的最高层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雅典娜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标志性的紫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将脸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时不时地抬起手，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头。
从高尼茨妻女的病房回来后，她已经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宿。
暴风子那番如刀子般锋利的剖析，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将她一直以来坚守的“绝对法治”信仰击得粉碎。她回想起前天晚上在会议上对克里斯的指责，回想起自己理直气壮地动用一票否决权时的傲慢，只觉得一阵心悸。
如果不是小乔提出了那个完美的折中方案，如果不是克里斯最后用那种近乎无赖的“纵容”顺着她的台阶下，现在的五龙盟，恐怕已经在一场由她和高尼茨挑起的政治风暴中分崩离析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雅典娜痛苦地喃喃自语，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办公室的自动门感应开启。
“娜娜酱，起这么早？”
一个慵懒且带着极致魅惑的声音传来。第五殿常务副殿主夏尔米穿着一袭紫色的真丝睡袍，厚重的红褐色长刘海依然遮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热咖啡。
“我……我一宿没睡。”雅典娜抬起头，那张平时光彩照人的偶像面庞此刻显得憔悴不堪，眼眶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
夏尔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收起慵懒，走到沙发旁坐下，将热咖啡塞进雅典娜冰冷的手里：“怎么了？因为昨天小乔那个方案？我觉得挺好的呀，兵不血刃，很符合你的风格。”
雅典娜摇了摇头，捧着咖啡杯，声音有些哽咽。她像倒苦水一样，将昨晚在病房里暴风子的那番话，以及自己内心剧烈的动摇和自我怀疑，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雅典娜的倾诉，夏尔米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作为曾经的“大蛇四天王”之一，她对权力和力量的认知，远比在阳光下当偶像的雅典娜要深刻得多。
夏尔米轻轻撩了一下刘海，伸出修长的手臂，将雅典娜揽入怀中，像个知心姐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娜娜，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夏尔米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且郑重，“你总想着要用人类的法典去约束神明，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雅典娜茫然地抬起头：“什么前提？”
“boss不仅是五龙盟的盟主，是不可战胜的神尊。”夏尔米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他也是你的小克弟弟啊。他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摆过神尊的架子。他替你扛下S女王形态曝光的雷，他愿意当你的出气筒挨你一百零八刀，是因为他把你当姐姐。”
“你们首先是一家人，然后才是上下级。”夏尔米语重心长地说道，“娜娜，别自己把路走窄了。法治和规矩是管那些外人的，但在核心圈里，亲情才是最大的规矩。你完全可以在保护家人的同时，再去维护你心中的正义。这并不冲突。”
“保护家人……”雅典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星光穿着一身利落的特勤服，端着一盘精致的早餐走了进来。他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此刻，他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脸上，透着一种罕见的坚定。
他将早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雅典娜，认真地说道：“女神，夏尔米殿主说得对。大义灭亲这种事，只存在于冰冷的法典里。反正我星光做不到。”
星光单膝跪在沙发旁，仰视着雅典娜，眼神中满是死心塌地的忠诚：“如果有一天，女神您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事，被全盟通缉……我绝对不会去执法殿举报您。我会站在您面前，替您扛下所有的罪，或者，陪您一起去流放。因为在我心里，您比什么规矩都重要。”
星光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表白，彻底击碎了雅典娜心中最后一块名为“教条”的坚冰。
是啊，连星光都能明白的道理，她怎么就糊涂了呢？
雅典娜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看着落地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开始深深地反思。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对克里斯的要求太高了？ 每次发生冲突，她总是习惯性地站在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站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弟弟的对立面去指责他、约束他。
她仗着克里斯的偏爱，有恃无恐地挥霍着自己作为“姐姐”的特权。
可是，就像信用卡一样，亲情的信用分也是有限度的。 如果她继续这样为了外人的规矩，去伤害、去逼迫自己的家人，这份珍贵的羁绊，还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我明白了……”雅典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站起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夏尔米和星光，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夏姐，星光，谢谢你们。我得去一趟第一殿。”雅典娜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发，语气中透着一股全新的力量，“我欠我弟弟一个道歉。更重要的是，我也想亲口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姐姐，永远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