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闻言,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眼前这位秦师傅,武功并不清楚具体如何,这套“童子功”他虽然感觉到了其中玄妙,对打熬这具孱弱的身体大有裨益。
但对方来历并不清楚,而且“师徒如父子”,这在江湖中是堪比血缘的承诺。一旦拜师,便等于将自己的命运与师父紧紧捆绑在一起。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绝不能轻易应下这份因果。
想到这里,萧峰收敛心神,对着秦老者,郑重地躬身一揖,言辞恳切:“多谢秦师傅厚爱。小子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小子自知愚钝,想先看看,自己究竟能将这套功夫学到何等境界,是否是可造之材。届时,若小子有幸能得师傅青眼,再行拜师大礼,以报师恩,也为时不晚。”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敬,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秦老者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好!好一个‘看看自己能学到何等境界’!不骄不躁,不贪不妄,是个好苗子!就依你所言,先把这前六式童子功给老朽练扎实了再说!”
说罢,他便背着手,大步流星地离去了,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萧峰刚回到自己房中,袭人便拿着干净的布巾迎了上来,看着他满头的热汗,心疼地道:“爷瞧瞧这一身的汗,仔细着了凉。我已叫人备好了热水,爷沐浴一番,解解乏吧。”
萧峰练功之后,也确实想清洗一番,便点头应下。
然而,当专门负责他沐浴的丫鬟碧痕,端着盛满香露花瓣的托盘,笑吟吟地说要进来伺候他洗澡时,萧峰那根植于灵魂深处的英雄本能,瞬间“炸毛”了。
他立刻果断拒绝:“这个……我自己来就行。毕竟,我已经长大了。”
此言一出,房中几个小丫鬟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碧痕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声音发颤:“我的爷,伺候您沐浴,本就是奴婢的差事啊!您……您是不是嫌弃奴婢了?若是连这点用处都没了,太太……太太怕是不要奴婢了……”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丢了体面,更是丢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袭人见状,连忙上前拉起碧痕,对萧峰柔声劝道:“我的好二爷,你忘了?往日里,你最喜欢和碧痕一同戏水玩闹,还说她手上的水汽比旁人都暖和呢。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她哪里做得不好?”
萧峰看着梨花带雨、满脸惊恐的碧痕,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忽略了这具身体的“人设”。他不想为这点小事争执不休,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便只好做出让步。
“并非不满意。”他摆了摆手,“罢了,让她进来吧。不过,只许帮我搓搓后背,其余的,我自己来。”
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后,萧峰只觉得练功带来的疲乏一扫而空。他换上一身寻常的便装,借口出门散心,带着茗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周通在城南租下的小院。
周通正在院中擦拭他那把宝贝的朴刀,见到萧峰,大喜过望,连忙将他迎进屋。
“公子,你可算来了!快坐!”
萧峰见桌上还摆着半壶残酒,闻着那熟悉的酒气,知道这是同道中人,也不客气,笑道:“周大哥,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大碗,让周通倒满,举起来道:“小弟先敬大哥一碗!”说罢,一饮而尽。
周通见他如此豪爽,没有半分富家公子的架子,顿时大为开怀,也满上一碗,一饮而尽,高声道:“痛快!兄弟,你这个朋友,我周通交定了!”
两人连干了两大碗,萧峰这才摆手示意不再多喝,言明晚上回去还有功课要温习。
酒过三巡,气氛已是热烈。萧峰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大哥既然出身少林,想必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不知……当今武林,可还有‘丐帮’一说?”
“丐帮?”周通一听,撇了撇嘴,放下酒碗,带着几分不屑道,“公子爷,你问丐帮啊?有倒是有,人还不少,满大街都是。可要说‘武林’,那可就挨不上边了!”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如今的丐帮,就是个大点的叫花子窝。听说他们祖上阔过,出过好几位惊天动地的大英雄,有什么‘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传得神乎其神。可惜啊,传到现在,别说掌法棒法了,连套像样的护身拳脚都拿不出来!”
“而且啊,里头乱得很!”周通呷了口酒,咂嘴道,“早就没了当年的规矩,分了好几派,整天为了地盘、为了几个赏钱斗来斗去。听说,这帮主之位,都成了别人手里的玩意儿。前些年,传闻是南边那个拥兵自重的平南王安插的人在当帮主,后来那人倒了,现在又听说,西边那个镇西侯的势力也插了一手进来!早就成了那些王侯将相搅乱江湖的棋子,哪还有半分侠义之气?跟咱们京城里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没啥两样!”
听完周通的话,萧峰端着酒碗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心中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我萧峰一生为之奋斗、为之荣耀的丐帮,竟……竟沦落至此……”
他仿佛又看到了丐帮大会上,那些丐帮兄弟们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时的眼神。百年过去,英雄已逝,忠义无存,只剩下了一具被权谋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但失落过后,一股更猛烈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起!
根基尚在,人心未死,只是管理混乱,传承断绝!这不正是给他萧峰留下的机会吗?
萧峰放下酒碗,压下心中的激荡,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放到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周通:“周大哥,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酬劳,就是这个数。”
周通本就好酒,手头不宽裕,又感念萧峰的知遇之恩,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只管说!只要是哥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萧峰沉声道:“请周大哥帮我查清楚,丐帮在京城的分舵,设在何处?分舵主是谁?手下有多少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勾当?我要最详细的情报。银子若是不够,再来找我。”
周通郑重地收下银子,抱拳领命:“兄弟放心,不出三日,我定给你个回话!”
重整丐帮!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势力,更是为了重拾一份属于他“萧峰”的荣耀与责任。这条路,他必须走!
萧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吟片刻,又叫住了他:“周大哥,且慢,还有一件事可能要麻烦你。”
他从怀中又摸出五两银子,塞到周通手中,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你既在江湖行走,消息灵通,可否顺道帮我打听一下,现任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近况如何?”
见周通面露疑惑,萧峰补充道:“他是我一位……至亲的妹妹的父亲。我只要知道,他在扬州,是否真的只是‘身体抱恙’,是否……平安。”
周通虽不知这“巡盐御史”是何官职,但见主公神情凝重,尤其是提到那位“妹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与关切,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重重地抱拳,将银子郑重收好:“主公放心,丐帮之事我亲自出马,不过那扬州林大人的事,我会安排我的兄弟尽快跑一趟,一有消息,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