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赵寒,从一介凡俗之身走到今日,踏过多少绝境险路?这点压力,岂能让他止步不前?
他不再硬扛那些狂躁暴烈的天地灵气,而是敛神内守,细细探察薪火之树的状况。
那棵薪火之树虽显疲弱,根脉却依旧雄浑。它也在悄然调整,主动适应此地气息,那层温润的青辉虽已黯淡,却始终不疾不徐地汲取着四周精纯又凌厉的灵机,并将其炼作最本源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反哺赵寒。
借着薪火之树的支撑,赵寒只觉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悄然松动几分,干涸已久的经络,也开始有细流般的暖意缓缓渗入。
他不再心急,而是稳稳引导着这股新生的生机之力,一边修补自身伤势,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尝试去“读懂”、去“对话”此地特异的灵气,而非一味蛮横吞纳。
光阴,在这缓慢而扎实的修复与调适中,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寒察觉体内伤势已然稳住,指尖甚至能凝起一缕微弱灵息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这一瞬,身旁空地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微光。
一只古拙的储物袋,连同先前盛放薪火之树的那只玉盆,竟凭空浮现。
赵寒心头微震,立刻明白,这定是三长老玄明真人所提的,宗门送来的修行资粮。
他拿起储物袋,神识轻探其内。
只见袋中空间宽绰,堆满上品灵石;数十个贴着标签的玉瓶错落摆放,显然装着疗伤、回元、助修等各类珍稀丹药;另备数套簇新的内门弟子衣袍,以及几件日常用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静静躺在角落的数十枚玉简,各泛不同光华。赵寒略一扫视,便知其中所载皆为高深秘典:阵道禁制、丹鼎器炉、神魂淬炼、肉身打磨……包罗万象,更有不少竟是失传已久的上古真传。
“师尊与宗门,确是用心至极。”赵寒心底涌起一阵温热,对玉清宗的认同,此刻愈发真切而厚重。
他将诸物一一归整妥当,目光最后落在那只空玉盆上。他懂,这是宗门在无声提醒:薪火虽奇,亦需悉心照拂。
他小心将仍显萎顿的薪火之树移回玉盆,浸入其中蕴养灵机的特制灵土。不出片刻,树身青光微漾,气息明显舒展了几分。
做完这些,赵寒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起身舒展略显僵滞的筋骨,目光再次投向洞窟深处那面幽邃石壁。
此时他灵力未复,可胸中却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渴望,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他清楚,这面石壁,就是接下来漫长岁月里,他必须直面的最强对手,也是最难得的机缘!
他缓步向前。
越靠近,石壁散发的苍古道韵与磅礴威压就越发迫人。他甚至感到,壁上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此刻竟似有了生命,每一道纹路都在低语,都在演绎不同的大道真义,引诱着他沉沦其中。
赵寒在距石壁约十丈处停步。
他未贸然伸手触碰,而是寻了一处平整地面盘坐而下,双目如电,凝神细察那些刻痕。
他不贪多,只聚焦于石壁下端一片相对独立、线条简练的图纹。
那图案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柄刺破天穹、劈开星河的……剑!
仅是凝视这几道刻痕,一股锋锐无匹、仿佛能斩断神魂的凌绝剑意,便迎面扑来!
刹那间,他的心神被牢牢攫住,整个人恍若坠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境地。
眼前不再是冷硬石壁,而是一片浩渺无垠的星海。
一道顶天立地的朦胧身影,执一柄轮廓模糊的长剑,在星海之中挥洒着一套至简至极、却又至深至奥的剑式!
每一剑挥落,星辰崩碎,星河逆流!
那股睥睨万古、唯我独尊的无上剑意,深深烙进赵寒魂魄深处。
那片无垠星海、那道巍峨身影、那斩落星辰、倒卷星河的惊世剑式,如最深刻的印记,刻入赵寒识海深处。
他彻底沉浸在这场悟道之中,忘却时辰,忘却所在,甚至忘却己身。整副心神,都随那朦胧身影的每一次挥剑而起伏,体味其中蕴藏的霸道、锋芒,以及那种欲将寰宇踩于足下的凛然意志!
这套剑法,迥异于他过往所学任何剑术,它无固定招式,无繁复变化,唯有最本真、也最极致的……“势”!
一剑既出,天地失色,万物俯首的无上之势!
赵寒分明感知到,这“势”与他苦修的“擎天之力”,本质相通:皆是以绝对力量,碾碎虚妄,镇压一切!
只是,“擎天之力”重在肉躯的刚猛与爆发的极致;而这套剑法,则将这股力量与意志尽数灌注剑锋,凝成无物不摧的剑势!
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体悟着,竭力将这套剑法的神髓,嵌入自己原有的剑道认知里。
可这等境界的道与术,又岂是轻易就能参透的?
那朦胧身影挥出的每一剑,都裹挟着过于浩繁、过于幽深的意蕴,宛如无垠星河奔涌而至,赵寒的神识在其中穿行,却屡屡失向,陷入混沌。
更严峻的是,那股至高无上的剑意里,翻腾着凛冽的霸烈与肃杀之气,如亿万根寒芒刺刃,持续凿击他的识海,反复碾磨他的心性与神魂根基。
若非他神魂远比同境修士浑厚坚韧,又有薪火之树悄然释放缕缕清润生机,稳守灵台一线清明,恐怕早已在这股摧山裂岳般的剑意冲刷下,心神溃散,乃至癫狂失控。
即便如此,赵寒仍清楚察觉,自己的神魂之力,正以骇人的速度飞速枯竭。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模糊人影于星穹尽头劈出最后一剑,整片星空轰然崩解,碎作茫茫虚无之时,赵寒才骤然从那玄奥的顿悟境中抽身而出!
“噗!”
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小口暗红血沫,面色比初踏此地时更加灰白。可那双眸,却亮得灼人,仿佛有两簇真实的星火,在瞳底深处噼啪燃烧!
那片星空剑法所化的幻象,已然消散无形。
眼前,仍是那面高达数百丈、刻满无数玄奇纹路的青黑色石壁。
而此前他凝神细察的那道勾勒“剑”形的简练刻痕,此刻在他眼中竟愈发分明,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泛出一丝清越悠长的剑吟。
“好凌厉的剑意……好决绝的剑法……”赵寒低声自语,嗓音里尚存一丝余悸,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振奋与沉甸甸的实感!
他虽只窥见这套星空剑法的冰山一角,且受限于自身修为与神魂承载力,真正吃透的不过九牛一毛。
可就是这一鳞半爪,已为他劈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剑道路径,清晰、坚实、直指本心!
他分明感到,自己对“势”的拿捏、对力量的调御,已跃升至全新层次。
从前习剑,多凭“擎天之力”赋予的强横体魄,辅以寻常招式;如今,他却隐约触到了门槛,如何将意志、血气、灵力三者熔铸于剑锋之间,凝成一股不可撼动的磅礴剑势!
“这思过崖石壁,果真是天赐福地!”赵寒心头激荡,满怀敬畏与感恩。
仅一道刻痕,便令他脱胎换骨。而石壁之上,尚存成千上万道形态各异的铭纹,其中又蛰伏着何等惊世的法则与真义?
他几乎按捺不住,想立刻移步去看别的刻痕。
但他很快攥紧手指,硬生生压下了这股躁动。
他深知:贪多嚼不烂。今日能从那剑意洪流中挣脱清醒,已是侥幸万分。若再贸然扑向其他同样艰深的纹路,以眼下神疲力竭之态,极可能反噬己身,动摇修行根本。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息复元,把今日所得牢牢扎下根来。”赵寒缓缓吐纳,让翻腾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再次盘坐于地,这一次,不再急于攫取此地狂烈难驯的天地灵气,而是先闭目内观,细细梳理方才顿悟中闪现的每一丝灵光。
同时,他开始尝试以一种崭新方式运转“擎天之力”,不再一味催逼力量爆发,而是将那股顶天立地、镇压万方的意志,悄然注入每一次灵力流转之中,去体味那种撑开苍穹、碾碎阻碍的“势”……
时光悄然滑过。
这一次的修行,格外顺畅。
或许因刚历一场深层悟道,心境更为澄澈开阔;又或许是对“势”的领悟更深一层,使他更容易与这片桀骜之地的灵气产生天然呼应。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蛮横吞吸,转而以“借势导引”之心去接引、炼化灵气时,它们竟不再激烈抗拒,反而如溪流归壑,温顺地渗入经脉,凝为精纯灵力。
洞窟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虽未消失,却仿佛松动了几分,对他的钳制也悄然减弱。
怀中那株薪火之树,在玉盆灵土滋养下,渐渐重焕生机。散发出的青光依旧柔和,却更显凝实,饱含纯粹而厚重的生命韵律,持续温养着他的筋骨与神魂。
不知不觉,数个时辰已悄然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