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里明一下暗一下,火苗舔着枯枝,把林啸天的影子映在雪地上,落在那柄断剑上。
断剑半截扎在冻土里,寒气从剑鞘透出来,连周围的雪都悬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小哑巴靠在他肩膀上,小脸冻得发青,还攥着他的袖子。
林啸天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银铃,是柳红袖留下的,铃身上刻着缠枝纹,握在手里温乎。
他把银铃挂在断剑剑柄上,铃舌轻轻一碰,一声脆响穿破风雪。
断剑突然嗡鸣起来。
剑身上的暗纹一下子亮了,先渗出来一缕寒光,接着血色纹路和寒光缠成网。
地面震了震,以断剑为中心,七道冰纹往四周伸,画出个古老的剑台形状
正是【戮仙剑狱】的第八剑台影子。
血光从冰纹里冒出来,跟断剑的寒气撞在一起,没闹出大动静,慢慢凝出一滴透亮的水珠,悬在剑脊上。
这是命河水滴。
水珠转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飘着细碎的影子,这就是断剑用封印力稳住了溯时之髓。
林啸天盯着水珠,识海轻轻动了下,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活气,跟记忆里柳红袖的温软一个样。
“哥哥……”
小哑巴小声的喊,他抬起冻红的手,指着那滴水珠,虚弱地笑了。
这笑里没小孩的淘气,倒有股不像他年纪的老气,
“她等你好久了。”
话刚说完,他身子一软要昏过去,却在最后抓起地上的炭条,在雪上画起来。
他手腕抖得厉害,炭条在雪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可还是画出了弯弯曲曲的星轨,尽头画了座剑形的山,旁边写着 “归墟剑冢”。
手越来越沉,他还是硬添了行小字,字虽歪却能看清:
“门在月下,人在梦中。”
炭条一掉,他彻底昏了过去。
林啸天把他抱进怀里,用外袍裹紧,盯着星轨图。
“月下开门,梦中找人……”
他低声念叨,手指碰了碰雪上的字,寒气从指尖钻进来,倒让识海深处那道竖瞳的戾气少了点。
篝火的光被风吹得晃,扫过西边岩壁时,阴影里有个人攥着竹册, 是青脊客。
他穿的青布衫早被雪打湿,却没知觉,只盯着林啸天那边,笔尖在纸上写得飞快,墨痕因为手颤晕开一点:
“第七人,林啸天。前六个碰过断剑的,要么心魄碎了,要么被剑反噬成了魔,就他不一样,精神没崩,还跟断剑双向应上了,断剑的寒气和他体内的凶魄对着干,却没伤他。结论:不是装剑的容器,是跟剑共生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竹册,里面夹的枯叶沙沙响。
望着荒原上林啸天的背影,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
“归墟要乱了…… 老祖们算遍了天机,偏偏漏了‘共生’这回事,这局怕是要全输。”
说完,他身子一晃,像雪化没影,只留下串浅脚印,眨眼就被新雪盖了。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小了点。
林啸天摸了摸小哑巴的脉,袖里的青铜剑符忽然热了
那是七杀剑仆的信号,西边矮林里藏着两道剑息,该是寒漪和烈阳子到了。
这时三道剑光从天上冲下来,带着热气,把地上的雪融成雾。
领头的人很高大,穿黑石甲,手里拎着柄熔岩巨斧,斧刃滴着岩浆,在雪上烫出一个个黑坑
是石化护法岩狱的弟弟,玄冥殿残部的头头。
“林啸天!”
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冰棱碎了,
“把断剑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林啸天把小哑巴放在篝火旁,转身时已经握住了断剑。
他没说话,只把断剑斜着插进雪地里。
剑刃刚碰地,寒气一下子散开,眨眼就漫到百丈外,空中的水汽凝成冰晶,地上的灵气冻成透明的冰棱,连那三道剑光都慢了半拍。
“布阵!”
左边传来寒漪的声音,她窜出来,剑跟着动,脚下冒起冰蔓,缠向敌人的脚腕。
烈阳子踩着火星子冲过来,剑上裹着橙红火焰,火撞在冰棱上,溅起满天花雾,正好挡住敌人的眼。
这是七杀剑仆的联手招式。
林啸天站在阵中间,闭了眼。
识海里,那道竖瞳突然睁开,戮仙残魄的凶气涌出来,可碰到断剑的寒气时顿了顿
寒气变成一缕清影,跟凶魄对着站,居然稳住了平衡。
他猛睁眼,左手燃着血色火焰,火里似有剑响;
右手凝着淡蓝寒霜,寒气里藏着细冰刃。
“喝!”
他低喝一声,断剑横着扫过去。
血火和寒霜缠成一道光,没什么大动静,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
熔岩巨斧一下子断了,斧柄飞出去扎进岩里,三个敌人的兵器全碎了,胸口像被重东西砸了,喷着血倒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雾。
雪雾散了些,林啸天刚收剑,就听见西北坡顶有木剑戳地的响
莫问尘站在那儿,白衣上落满雪,手里的无锋木剑还沾着冰碴。
他盯着林啸天手里的断剑,剑身上缠着血纹,却透着圣洁的寒光,凶和净掺在一块,他眼里满是乱劲。
“你说你知道她在守什么?”
莫问尘的声音哑得像被风吹裂了,
“你根本不懂!”
他往前迈一步,木剑在雪上划了道浅痕,
“柳红袖被钉在时间尽头三百年,每一刻都受着万剑穿身的疼!你们这些人,要么想借她的力破局,要么想毁了她绝后患……”
林啸天握紧断剑,剑上的寒意透过手心钻进来,让他心里更亮堂。
“那你呢?”
他抬眼,“你口口声声说懂她,是想救她,还是只想让她陪你在时间尽头一起疯?”
莫问尘僵在那儿,雪花落在他头发上,一下子融成水。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寒风透了他的白衣,才慢慢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左肩
那里缠着道玄铁锁链,锁链 “当” 的一声断了,掉在雪地上响。
“要是你真能把她带回来……”
他转身,影子慢慢融进晨雾里,只留下句话,
“别让她失望。”
林啸天望着他走的方向,把断剑揣进怀里。
他闭了眼,往识海里看:
【戮仙剑狱】的影子在识海里飘着,戮仙残魄的竖瞳还是红的,可不再像以前那样独大
断剑的寒气变成一缕清影,悄没声地靠在竖瞳旁边,没个形状,却让整个【戮仙剑狱】多了点清明,连凶气都收了些。
“你说她是剑奴?”
他望向北方的星空,星星排得跟小哑巴画的星轨差不多,
“不是…… 她是第一个敢跟剑修的规矩对着干的人。”
话刚说完,怀里的断剑轻轻颤了下,像在应他。
怀中断剑忽然又颤了两下,寒意顺着手心钻进识海,像是跟千里外什么东西应上了。
他抬眼望北方,视线像被这股劲牵着,落到了归墟绝峰的血月下。
千里之外,归墟绝峰。
一轮血月慢慢升起来,血光洒在千年没动过的石门上。
石门上刻着古老的剑纹,中间是道大封印,裂了好多纹,却一直没碎。
这时,一道细裂痕从封印中间漫开,跟蜘蛛网似的散出去,没声音,可像有股沉了千年的劲,正在慢慢醒过来。
风雪又大了,卷着归墟的寒气,刮过荒原,刮过绝峰,也刮过林啸天的头发。
他抱着小哑巴,望着北方的血月,掌心的断剑越来越凉
一场关乎剑修命数的风暴,正从归墟剑冢往这边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