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边境的风卷着沙粒打在林啸天脸上,他没当回事。
只稳稳背着昏睡的小哑巴,站在断崖边,脚下是万丈云海。
怀里两块铜诏碎片撞得发烫,金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半空织成道扭曲的光路,像条发光的绳,一头扎进云海深处,指向座飘在虚空中的岛屿。
那是命河源头。
他低头摸了摸臂弯里的玉佩,玉佩泛着弱蓝光。
小哑巴呼吸很轻,眉头却皱着,像还在做 “回家” 的梦。
林啸天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你说‘回家’,可我的家…… 到底在哪儿?”
风突然停了,黑雾往两边退,露出干净的天。
背后的黑剑突然 “嗡” 地响,剑鞘震得手心发麻,像感应到什么远古的召唤。
他想起柳红袖 。那个小时候把他从狼嘴里拽出来的女人,现在被诅咒缠得眼窝凹进去,每天醒都要咳半口黑血;
也想起父亲剑令里的残音:“镇魔血脉藏着破虚的力,碰到命运迷障,心头血能解”,
想起百剑冢的光幕,想起那些没解开的前世谜团。
“没退路了。”
林啸天攥紧黑剑,抬脚往光路上走。
光路踩上去软得跟云一样,却带着刺骨的凉,黑剑震得越来越厉害,剑鞘上的焦痕慢慢亮起来,映出河谷的样子。
走了大概半柱香,远处传来 “哗啦啦” 的水声,腥气混着枯骨味飘过来,黑雾里能隐约看见岸边堆的白骨。
踏进命河谷口的瞬间,天地突然静了 。
没风,没虫叫,连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脚下的河水流得怪,居然往天上流,泛着幽蓝光。
岸边堆着密密麻麻的枯骨,都朝着河心跪,骨头缝里还缠着没烂透的布条,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像招魂的幡。
“哗啦 ——”
水里突然冒个脑袋,绿发贴在脸上,皮肤是淡青色,眼睛圆溜溜的,像个没长开的小孩。
是河童阿溺,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尖牙:“三百多年了,终于有人敢来偷看命!”
话刚说完,他突然往水里缩了缩,声音压低:“不过你小心河心石台的老头,他是命河的看门人,叫孤鸿子,谁来都要查命线。要是发现你想改命,就用星光锁穿你眉心!”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道缝,一根星光凝成的锁链从缝里钻出来,快得像箭,直取林啸天眉心!
“小心!”
识海里传来寒漪的声音,七杀剑仆的虚影瞬间冒出来。
寒漪抬手凝出冰刃,“当” 一声挡住锁链;
屠岳攥着巨刃怒吼,震得地面的枯骨都跳起来,把锁链上的暗劲逼退半分。
林啸天顺着锁链的源头望 。
河心立着座青灰色石台,台上盘着个白发人,白发披在肩上,眼窝空得像两个洞,手里捏着个断的青铜罗盘,正是孤鸿子。
他没张嘴,也没睁眼,林啸天却听见他的声音,像直接响在脑子里:“你身上有反命的气, 命河规矩不能破,想撕命运轨迹的人,死!”
是心音传念。
孤鸿子抬手挥了挥断罗盘,命河里突然掀起百丈巨浪,浪头落下时,变成三千道细得像线的命运丝,像网似的缠向林啸天的四肢。
每根丝上都映着画面,是他没经历过,却又特真实的人生:
他跪在师门大殿里,掌门的手按在他头顶,说 “你心性太凶,不适合练剑,赶你出师门”;
他被师妹踩断手腕,师妹的鞋尖顶着他的骨头,说 “你这种野种,不配留在宗门”;
他站在火里,衣服烧得冒烟,手里攥着把断剑,往自己心口刺……
记忆像刀,一下下割他的神魂。
林啸天疼得浑身抖,指尖的黑剑都快握不住了。
这时,小哑巴颈间的玉佩突然冒出蓝光,挡住三道缠向林啸天心口的丝 。
玉佩上的龙纹跟命河应上了,前朝皇族血脉能暂时隔离开命运的绑定。
识海里的【戮仙剑狱】突然剧烈晃,黑雾翻涌,戮仙残魄的吼声炸响:“他们用命河改你的过去!别信这些假的!撕了它!”
林啸天咬牙,想起父亲剑令里的话,抬手划破胸口,心头血滴在黑剑上 。
血珠里映着淡的镇魔龙纹,顺着剑刃往下淌。
“嗡 ——”
剑光突然亮得刺眼,像团烧起来的火,他握着剑往前刺,剑尖扎进命河的水里。
“轰隆!”
命河突然倒着流,水声从 “哗啦啦” 变成倒抽的 “嘶嘶” 声,河水从冰凉变烫,像烧起来的铁水,往河底钻,露出河心的石头。
白羽云渺的声音在识海里响:“命河是气运的时间容器,水流方向就是气运方向,倒着流是上界改人间气运、回溯时间改过去的痕迹 。这些枯骨,本来该活的剑修,却被命运丝缠死了!”
三道大画面映在河面上,比之前的丝更清楚,更真实:
第一道画面里,父亲穿着镇魔袍,手里握着镇魔剑,对面站着好几个蒙面剑尊。
剑尊们的剑一起刺过来,父亲用剑挡,剑刃 “咔嚓” 断成两截,胸口被刺穿,黑血喷在剑尊的面罩上,尸体掉进深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那眼神,跟林啸天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二道画面里,母亲抱着个婴儿,站在万丈绝壁上,身后追着黑影。
她低头吻了吻婴儿的额头,嘴里念着 “活下去”,声音轻得像风,然后抱着婴儿跳下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飘带,怀里的婴儿,手腕上有块跟小哑巴一样的龙纹佩;
第三道画面里,襁褓里的自己刚生下来,闭着眼睛哭,一道黑影伸手按在他胸口,留下个黑印子。
林啸天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处的 “死印” 正在发烫,跟画面里的印子,一模一样!
悲愤像雷,炸在林啸天的脑子里。
他仰起头,对着天吼,声音震得命河的水都晃了。
想起小时候柳红袖救他时的眼神,跟母亲跳崖前的眼神重合,鼻尖发酸。
黑发根处突然冒出霜白,三息之间就爬了三寸,像被寒气冻过似的。
天上的云突然变黑,雷声滚滚,风又刮起来,卷着枯骨往河里飘。
“啊 ——”
林啸天一剑劈向河畔的石碑,石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命符,被剑刃劈中时,符文凭空烧起来,变成灰。
剑落的刹那,识海里的【戮仙剑狱】突然晃 ,黑雾裹着父母惨死的记忆,绕着第七座剑台转,剑台发出金光。
戮仙残魄的吼声跟林啸天的悲愤应上:“不能让命运再绑着我们!”
黑雾突然收缩,把记忆凝成黑得像墨的球,表面缠上细金线 ,是 “因果锚点”。
黑雾比之前大了十倍,往识海深处钻,林啸天突然感觉到,剑狱里多了种新气息 。
凡是想算他命运的人,未来三息内算出来的结果,都会偏三分。
这是 “因果避匿”。
外面的命河突然静了,不浪了,水也不倒流了,连风都停了。
孤鸿子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窝里淌出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滴,像化了的墨。
他又用心音传念,声音里带着不敢信的抖:“你…… 已经不在命格里面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断罗盘 “咔嚓” 一声,碎成好几块。
河童阿溺缩在水里,只露个脑袋,手指绞着水草,眼里没了之前的笑,满是警惕:“你…… 你把命河的规矩破了。”
林啸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哑巴,孩子还在睡,玉佩的蓝光更亮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诏碎片,碎片突然映出道虚影。
柳红袖躺在床上,身上缠着黑线,线的另一头连着命河。
白羽云渺轻声说:“她的诅咒是命河的‘命运丝’,源头在上界,想解咒,得顺着命河找丝的根。”
远处的孤鸿子慢慢站起来,身体开始变透明,像要融进风里。
风又吹起来,裹着句很轻的话,飘在命河谷里:“乱世开始了……”
林啸天握紧黑剑,背着小哑巴,往河心的岛屿走。
他知道,命河源头藏着更多秘密 。
柳红袖诅咒的根、他胸口死印的来历、上界抢气运的真相,都在这里等着他。
新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