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孝庄太后坐在凤椅之上,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宫外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密报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豪格在四川战败的经过,明军设伏的详情,清军溃退的惨状,豪格左眼失明的消息,以及多尔衮下旨召回豪格、接管其兵权的朝堂动向。
这些信息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太后,”身旁的侍女轻声道。
“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孝庄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豪格回来了,带着一只失明的左眼,带着大军溃败的耻辱,灰溜溜地回到了北京。
多尔衮夺了他的兵权,将他软禁在肃亲王府中,名为养伤,实为圈禁。
朝堂上,那些曾经对豪格阿谀奉承的官员们,如今纷纷转向,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生怕被牵连。
这一切,孝庄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她不是不知道豪格的野心,这个皇太极的长子,一直以来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当年皇太极驾崩,若不是多尔衮力排众议,扶持年幼的福临登基,这紫禁城的主人,或许早就换成了豪格。
这些年,豪格虽然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从未放弃过夺回皇位的念头。
他拉拢两红旗、两蓝旗的将领,暗中积蓄力量,与多尔衮分庭抗礼。
可如今,他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败得无话可说。
孝庄走回凤椅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四川失守”四个字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四川,天府之国,沃野千里。
那是大清西进的重要战略支点,也是从西面威逼江南的关键。
如今,四川落入了明军手中,东可控江南,北可窥关中,西可连云南。
大明的西线战略态势,已经无懈可击。
而大清呢?江淮之战折损数万,四川之战又折损数千。
八旗精锐元气大伤,短期内根本无法恢复。
北方防线漫长,处处设防,兵力捉襟见肘。
那些汉军降将和蒙古军队,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蒙元……”孝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个词,最近在北京城中流传得越来越广。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明军连战连捷,大清连战连败,如今南方半壁江山已被明廷牢牢掌控,这岂不是当年蒙元溃败、朱元璋北伐的前兆?
有人说,朱慈烺就是下一个朱元璋,孙世振就是他的徐达、常遇春。
有人说,大清的气数尽了,用不了多久,明军就会北伐,收复中原。
还有人说,那些汉军降将迟早会倒戈,蒙古人也会背弃盟约,到时候大清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这些传言,孝庄当然知道。
她甚至知道,有些官员已经开始暗中与南边联络,为自己留后路。
她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太后,”一名侍女走进来,低声道。
“摄政王派人送来奏报,说肃亲王麾下的军队已经全部接管,一切顺利。摄政王请太后放心。”
孝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放心,多尔衮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他趁着豪格战败、威望扫地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夺了兵权,还落了个宽厚待下的好名声。
豪格回到北京,成了笼中之鸟,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是,然后呢?
孝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思绪万千。
她不是不知道多尔衮和豪格之间的矛盾,这两个人,从皇太极驾崩那天起,就势同水火。
多尔衮扶持福临登基,豪格怀恨在心;多尔衮独揽大权,豪格暗中掣肘。
如今,多尔衮趁机夺了豪格的兵权,豪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等待,会积蓄力量,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反扑。
而多尔衮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会继续打压豪格,直到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两人之间的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孝庄不是没有尝试过调解,但双方的积怨太深,根本调和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看着大清的内部分裂越来越严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是她的儿子福临,但他还是个孩子。
自己虽然是太后,虽然可以在后宫发号施令,但朝堂上的事,前线的军务,她插不上手,也插不了嘴。
她能做的,只有好好抚养福临,让他尽快长大,尽快接管朝政。
可是,她能等到那一天吗?
孝庄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明军不会等,孙世振不会等,大明已经拿下了四川,统一了南方,接下来的目标,一定是北伐。
收复中原,收复北方,收复北京——这是每一个大明朝臣的梦想,也是朱慈烺和孙世振的使命。
而领兵北伐的人,一定是孙世振。
那个年轻人,那个从潼关败后的废墟中杀出来的年轻人,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年轻人,那个让大清所有将领都闻风丧胆的年轻人。
他会带着他的军队,从江南出发,从四川出发,一路向北,碾碎一切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到那时,大清能挡住吗?
孝庄不敢想,她甚至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过残酷,残酷到她无法承受。
“太后,”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该用晚膳了。”
孝庄摆了摆手:“不必了。哀家不饿。”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
孝庄独自坐在凤椅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不语。
她的目光空洞,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中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她想起当年皇太极还在的时候,那时的大清,蒸蒸日上,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明军节节败退。
她以为,大清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她以为,她的儿子福临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明军从废墟中站了起来,大明从绝境中重生了。
而大清,却在走下坡路。
“难道……天意真的不在大清?”
没有人回答她,殿内只有熏炉中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孝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她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目光中满是忧虑。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大清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她不知道她的儿子福临能不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她只知道,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大清,为了福临,为了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皇太极,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大清。保佑我们的儿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马蹄声,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那是巡逻士兵的马蹄声,还是明军北伐的马蹄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未来的路,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而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