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王府。
张献忠坐在昔日蜀王的宝座上,面色阴沉如水。
大殿内燃着数十根粗大的蜡烛,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面前的案上摆着酒菜,却一口未动。
身边的侍从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日子,大西皇帝的心情越来越差,动辄杀人,已经有几个倒霉的侍从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拖出去砍了。
张献忠年近四旬,一双眼中透着凶狠与狡诈。
他出身贫苦,早年当过捕快,后聚众起义,从陕西打到四川,纵横十余年,终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
他曾以为自己会成为另一个朱元璋——从流寇到天子,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可如今,他开始怀疑了。
“报——”一名探子匆匆奔入殿内,单膝跪地。
“陛下,江南又有新消息!”
张献忠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那探子:“说!”
“明军跨海远征,夺回东番,三个月征服倭国,倭国天皇已亲赴南京,向大明俯首称臣。如今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朝廷威望如日中天。解除海禁之后,沿海贸易大兴,流民纷纷得到安置……”
“够了!”张献忠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探子的话。
探子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张献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探子退下。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张献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三个月,征服倭国,倭国天皇亲赴南京请降。
这是什么概念?他张献忠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陕西打到四川,也不过占据了一个四川。
而那个孙世振,只用了三个月,便让一个海外国家彻底臣服。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孙世振的名字,事实上,从孙世振在南京辅佐朱慈烺登基开始,张献忠便一直在关注这个年轻人。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可接下来,一连串的消息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徐州之战,孙世振以少胜多,斩杀满清名将多铎。
西征武昌,活捉李自成,杀死左梦庚。
江淮之战,打得多尔衮丢盔弃甲。
跨海远征,三个月征服倭国。
每一件事,都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那个年轻人不但想了,还做到了。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死在他手下的名将,已经数不胜数。
更让张献忠感到恐惧的是,孙世振不仅会打仗,还懂得治国。
他辅佐朱慈烺整顿吏治,压制江南士绅,解除海禁,发展贸易。
就连盘踞福建多年的郑芝龙,也被逼得与朝廷联姻,将女儿送入宫中。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让原本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廷,一点一点地站稳了脚跟。
“此人……若来攻四川,我该如何抵挡?”张献忠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内的舆图上。
那是四川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凭借这天险,他本不该如此害怕。
可问题是,四川不止有他张献忠,还有秦良玉。
那个人,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秦良玉,大明唯一的女将军,率领白杆兵在四川经营许久。
从张献忠进入四川的第一天起,她便与他为敌。
他多次派兵攻打石砫,企图消灭这个心腹之患,可每次都铩羽而归。
白杆兵熟悉地形,善打山地战,即便兵力处于劣势,也能依托险要地势将他派去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恨的是,秦良玉虽然退守石砫,却从未放弃过对四川其他地区的影响。
她的探子遍布川东,她的眼线无孔不入,张献忠的军队有什么动静,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若是孙世振与秦良玉里应外合……”张献忠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孙世振的行事风格了,此人用兵,善于抓住敌人的弱点,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不会傻到从正面强攻四川的天险,而是会寻找突破口。
而秦良玉,就是那个突破口。
一旦明军从湖广进入川东,与秦良玉的白杆兵会合,两军合力,东线将门户大开。
到那时,即便他有雄兵数十万,也难以抵挡。
更让他恐惧的,是孙世振对待敌人的手段。
李自成,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张献忠的心头。
李自成与他一样,都是流寇出身,都曾攻破北京,都曾称帝建国。
可李自成的下场如何?被孙世振西征武昌时活捉,押解到南京,凌迟处死。
凌迟。
这两个字让张献忠不寒而栗。
据说行刑那天,南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一个人同情。
张献忠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名声,比李自成好不到哪里去。
他杀人如麻,动辄屠城,四川百姓对他恨之入骨。
若是落到孙世振手中,他的下场只会比李自成更惨。
“不会的,”张献忠握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手握数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孙世振再能打仗,也不可能轻易打进来。”
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数十万大军?那些所谓的“大军”,大多是强征来的百姓,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像样的装备,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遇挫折,溃败起来比什么都快。
粮草充足?四川确实是天府之国,可他占据四川这些年,横征暴敛,不得民心。
百姓们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一旦明军打过来,他们是会帮他守城,还是会开门迎接?
张献忠不敢想。
“来人!”他猛地喝道。
一名侍从连忙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立刻派出大量探子,前往湖广、川东一带,重点监视秦良玉的动向!”张献忠的声音冷厉。
“看看她是否与明军有所联系!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遵命!”
侍从领命而去。
张献忠站起身来,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应对之策。
加强川东的防务?可他的军队大多部署在成都周围,调动需要时间。
而且,一旦大规模调动军队,必然会引起秦良玉的注意,反而打草惊蛇。
先下手为强,再次攻打石砫?可他之前已经打过多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白杆兵依托险要地势,坚守不出,他的军队损失惨重却毫无进展。
再去打,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或者,与明军议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孙世振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敌人从不留情。
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张献忠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除非我主动出击,趁明军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主动出击?他的军队在四川还能依托地形勉强支撑,出了四川,在平原上与明军野战,那不是送死吗?
江淮之战,多尔衮的八旗铁骑都被孙世振打得丢盔弃甲,他这些乌合之众能顶什么用?
张献忠越想越烦躁,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酒菜洒了一地,杯盘狼藉。
侍从们吓得跪了一地,连连叩首。
“滚!都给我滚!”张献忠怒吼道。
侍从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大殿内只剩下张献忠一人,他缓缓坐回宝座,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空洞。
他想起当年与李自成一起在陕西起义的日子,那时他们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唾手可得。
后来李自成北上,他南下,各奔东西。
他以为,不管谁最终得了天下,总少不了他一份。
可如今,李自成已经死了,死得凄惨无比。
而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孙世振……”张献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窗外,夜色深沉。
成都城万家灯火,却掩不住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
那是战争将至的阴霾,也是灭亡将至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