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济格率领的大军沿着官道向东行进,队伍蜿蜒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铿锵,战马嘶鸣,一派征尘滚滚的景象。
阿济格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刚毅中带着几分因连日行军而积攒的不耐。
“该死的明军!”他狠狠骂了一句,挥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偷袭渡口,烧我船只,害得我军在此耽搁了好几日!否则此刻早已过了徐州,何须在此磨蹭?”
一旁的吴三桂策马相随,闻言微微一笑,语气从容:“王爷息怒。明军此举,不过是垂死挣扎,妄图阻滞我军步伐罢了。待我军与摄政王会合,大军兵合一处,踏平江南不过指日可待。届时,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阿济格冷哼一声,面色稍霁:“平西王说得倒也在理。那孙世振小儿,以为打了几场胜仗,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待本王腾出手来,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八旗铁骑的厉害!”
吴三桂连连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八旗斥候策马狂奔,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是全力奔驰了不知多久。
他远远看见大军旗帜,立刻高呼:“急报!急报!英亲王何在?”
阿济格勒住战马,眉头微皱:“本王在此!何事惊慌?”
那斥候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阿济格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带着颤抖。
“启禀王爷!大事不好!摄政王……摄政王出事了!”
阿济格脸色骤变,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什么?!摄政王怎么了?快说!”
那斥候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颤抖的尾音仍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
“摄政王率军回援京城,行至山东境内时,突然遭遇明军主力伏击!我军……我军伤亡惨重,摄政王生死不明!”
“什么?!”
阿济格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愣在马上,久久没有反应。
吴三桂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那斥候继续说道:“明军伏击之后调转兵锋,正在向徐州方向逼近!肃亲王传信,请英亲王火速率军前往徐州会合,共御明军!”
阿济格终于回过神来,怒吼道:“不可能!明军主力不是在围攻北京吗?哪来的兵力伏击摄政王?”
“小人不知……”那斥候低下头。
“但消息千真万确,是肃亲王亲笔所书,加急送来的军报!”
阿济格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信笺,展开细看。
信上,豪格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字里行间透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阿济格脑海中炸响。
他怔怔地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摄政王遇伏?生死不明?大军溃败?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多尔衮!是大清的摄政王!是率数万八旗精兵回援的堂堂大军!
怎么会……
“传令下去!”阿济格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
“大军加速前进,目标徐州,驰援肃亲王!”
“且慢!”
吴三桂突然开口,策马上前,拦在阿济格马前。
阿济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平西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肃亲王被围徐州,危在旦夕,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吴三桂神色镇定,催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爷息怒,请容在下一言。”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说!”
吴三桂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靠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王爷,请细想。若斥候所言属实,摄政王大军在山东遭遇重创,那意味着什么?”
阿济格皱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大清在京畿附近的兵力,已然空虚!”吴三桂一字一顿,目光锐利。
阿济格瞳孔微缩。
吴三桂继续道:“摄政王率数万精兵回援,如今生死不明,大军溃散。这个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必人心惶惶!届时,若明军趁虚而击,或有其他宵小生乱,京城危矣!”
“而徐州那边,”吴三桂话锋一转。
“肃亲王虽被围,但徐州城坚粮足,短时间内绝无陷落之忧。肃亲王本人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岂会轻易被明军所困?他求援是真,但未必到了生死关头。”
阿济格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吴三桂见状,趁热打铁道:“王爷,我军若此刻贸然奔赴徐州,有两大风险!”
“其一,若这一切都是那孙世振设下的圈套,他在徐州外围早已布下重兵,以逸待劳,就等我军前去救援,那我军岂非自投罗网?”
“其二,即便徐州之围是真,我军驰援成功,与肃亲王会合。可京城那边若因空虚而生变,我等远在徐州,如何应对?届时京城有失,我等纵有百万大军,又有何用?”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阿济格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喃喃道:“京城……根基……”
吴三桂重重点头:“正是!王爷,京城才是我大清的根基所在!摄政王生死未卜,朝中人心浮动,此时最需要的,是一支强有力的力量坐镇京城,稳定大局!而非将主力耗在徐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济格一眼:“更何况,肃亲王与摄政王之间……王爷您应当比末将更清楚。”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豪格与多尔衮素有嫌隙,这是八旗内部人尽皆知的事。
如今多尔衮生死不明,豪格若在徐州安然无恙,将来会是什么局面?
阿济格作为多尔衮的同母兄弟,岂能不为自家兄弟考虑?
阿济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色,沉默良久。
吴三桂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阿济格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平西王所言……有理!”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北上京城!”
身旁的副将一愣:“王爷,那肃亲王那边……”
阿济格冷冷扫了他一眼:“本王自有主张!执行命令!”
“是!”
军令如山,大军开始缓缓转向。
吴三桂策马跟在阿济格身后,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豪格……多尔衮……”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争吧,斗吧。
你们八旗内部斗得越狠,对我就越有利。
最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也是他吴家曾经的荣耀之地,更是他背负骂名的起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吴三桂这三个字,不是那么好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