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舞阳没吭声,只是撑着碎石站了起来,动作牵动内伤,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碎石簌簌往下掉,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另外三人。
红衣童子也回过神,独臂抹了把脸,把脸上的灰土擦掉些,眼神在秦舞阳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那座山,啧了一声:“这破地方……看着比刚才那鬼矿洞还邪乎。”
大岩城城主定了定神,走到秦舞阳身边两步外停下,沉声道:“小兄弟,刚才那光点是什么?我们被卷出时空碎片,恐怕和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白袍人没说话,但往前挪了半步,隐隐和另外两人形成三角之势,把秦舞阳围在了中间。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细碎石砾,打在脸上有点疼,阳光很亮,照得黑色地面泛着油光,远处那座笋状山峰静静矗立,破败的建筑影子拉得老长。
秦舞阳握紧了矿镐柄,掌心的老茧硌着木柄,传来熟悉的粗糙感,没想到这玩意也给他带出来了。
他体内血核运转得极慢,刚才在碎片里透支得太狠,这会儿像干涸的河床,只剩一丝丝血气在艰难流淌。
胸口贴身放着的那个光点,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触感,像一块暖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秦舞阳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顺手抓的。”
“顺手?”红衣童子嗤笑一声,独臂搭在刀柄上,歪着头看他,“小子,你当我们瞎?那碎片崩溃的时候,老子眼睛都没眨,就看见你扑过去,跟饿狗扑食似的,那玩意儿肯定不简单。”
大大岩城城主没笑,脸色严肃:“小兄弟,刚才在碎片里,咱们也算并肩拼命过,现在出来了,前路不明,这地方诡异得很,不如坦诚些,那光点若是什么宝贝,见者有份,我们也不贪,但你总得让我们知道是什么。”
白袍人轻咳一声,道袍袖子拢了拢,语气温和些,但话里的意思一样:“小友,方才那虫母体内爆发的黑红火焰,是你用血煞之火引动的吧?你能凝练那种火焰,想必传承不凡,这光点……或许对你我都有大用,不如拿出来看看,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秦舞阳心里冷笑。
参详?怕是看一眼就要动手抢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
红衣童子虽然仍是独臂,但气息已经恢复了不少,那把赤红长刀刀柄上隐隐有血光流转,这可是他的本命武器,可不是先前那幻境中抢夺的监工武器。
大岩城城主看似沉稳,可握剑的手很稳,脚下站位封死了他往左后方逃的路线,白袍人最阴,站得最远,但袖口里黄符的微光一闪而逝。
这三个,没一个省油的灯,在碎片里被虫母逼到绝境,还能暂时联手,现在危险解除,到了这陌生地界,心思立刻就活络了。
尤其是那光点,他们亲眼看见他从崩溃的时空碎片里抓出来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凡物。
而且看其三人的气息,似乎没有一点消耗的样子,可自己的血核,明明已经消耗的如此严重,不过,在那时空碎片中,自己与他们好像是有些不同之处...
“我说了,不知道是什么。”秦舞阳重复了一遍,脚下微微后挪了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黑石,“你们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一凝。
红衣童子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得嘞,就等你这句话。”
红衣童子一步前踏,独臂挥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道笔直的血红刀气,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劈秦舞阳面门!
刀气未至,那股暴戾灼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秦舞阳早有准备,矿镐横撩,血核压榨出最后的力量,暗红血芒在镐尖炸开,迎上刀气。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气浪四溅,矿镐变得粉碎。
秦舞阳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三四丈,脚下在黑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红衣童子只是晃了晃,独臂持刀,刀身嗡鸣,眼神更亮了:“嘿,还有力气?刚才那一下没把你掏空?”
几乎同时,大岩城城主也动了,他身形如电,长剑出鞘无声,剑尖一点寒星,直刺秦舞阳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拿得极准,正是秦舞阳硬接刀气、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秦舞阳头皮发麻,想也不想,一柄血刃凝聚而出背在身后,“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点在上面,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透过来,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了回去。
白袍人没上前,但袖口一扬,三张黄符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噗”地燃起,化作三道赤红火线,成品字形封向秦舞阳左右和上方!火线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前有刀气,后有剑刺,左右上下被封死。
秦舞阳眼神一狠,血核疯狂跳动,榨取着经脉里最后残存的血气,整个人猛地向下一蹲,血刃狠狠砸砸向地面!
“轰!”
黑石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借着反冲力,秦舞阳像一颗炮弹般向前弹射,朝着侧面那道笋状山峰的方向,埋头狂奔!
“想跑?”红衣童子啐了一口,提刀就追。
大岩城城主收剑,身形一晃,也追了上去,速度比红衣童子还快一线。
白袍人皱了皱眉,看了眼地上那个浅坑,又望了望秦舞阳逃窜的方向,那方向正是通往笋山脚下,他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上,但速度不紧不慢,似乎并不着急。
秦舞阳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胸口闷得厉害,呼吸像拉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破风声越来越近,红衣童子的骂声和大岩城城主沉稳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贴在脊梁骨上。
他一边跑,一边拼命观察周围。
脚下是坚硬的黑色岩石地面,起伏不平,偶尔有裂缝,深不见底。
远处那座笋山越来越近,能看清最底下一层“笋节”平台上的细节,那平台上果然全是废墟,断墙残垣连绵成片,有些建筑还保持着大致的框架,梁柱歪斜,瓦片零落。
更诡异的是,有些废墟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惨白的、像是骨骼的东西,半埋在尘土里。
风从笋山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身后,红衣童子已经追到十丈之内,独臂挥刀,又是一道刀气斩来!
秦秦舞阳猛地向侧方一扑,刀气擦着后背掠过,将一块凸起的黑石劈得粉碎,碎石打在背上,生疼。
他顺势翻滚,单掌撑地,弹起来继续跑,方向稍微偏了偏,朝着笋山脚下那片废墟更密集的区域冲去。
“小子挺能躲啊!”红衣童子狞笑,脚下发力,速度再增。
大岩城城主已经追到了七八丈外,他不再出剑,只是紧紧跟着,像一头耐心的狼,等着猎物力竭。
白袍人落在最后,大约二十丈开外,袖着手,目光在秦舞阳和笋山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秦舞阳冲进了一片废墟。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黑石,而是破碎的青砖、断裂的木梁、倒塌的土墙。
杂物堆积,高低不平,跑起来更加费力,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废墟里光线昏暗,头顶是歪斜的屋檐和横七竖八的梁柱投下的阴影,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血迹的味道。
他专挑狭窄的地方钻,利用废墟复杂的地形拖延。
红衣童子体型虽娇小,但独臂不便,在废墟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骂骂咧咧地砍开挡路的断墙。
大岩城城主灵活些,但也要小心脚下,免得踩空或者触发什么残留的禁制,这地方看着就邪门。
秦舞阳趁机拉开了一点距离,但胸口越来越闷,眼前开始发黑。
血核已经干涸到极限,再压榨下去,恐怕要伤及本源,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最后两粒血红色的丹丸,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胡乱嚼碎咽下。
丹丸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勉强补充了一丝血气,但这点补充,对于他现在的消耗来说,杯水车薪。
必须尽快摆脱他们!
他目光急扫,忽然看到前方废墟深处,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虽然大部分石板已经碎裂、翘起,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广场中央,立着半截残破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
更重要的是,广场另一头,连着一条向上的石阶!那石阶很窄,依着山体开凿,盘旋向上,通往笋山第二层平台!
秦舞阳心头一动,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小广场冲去。
只要冲上石阶,地形更窄,他们最多只能两人并行,自己就有机会……
他刚冲进广场范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咔嚓。”
石板向下陷了半寸。
秦舞阳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异变陡生!
广场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一股彩色的雾气!
那雾气出现得极快,眨眼间就从丝丝缕缕变成浓稠的一团,色彩斑斓斑斓,红黄蓝绿紫交织流转,像打翻的颜料桶,在空气中缓缓翻滚、扩散,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
秦舞阳瞳孔骤缩,想刹住脚步,但冲得太猛,根本停不住,一头撞进了彩色雾气之中!
雾气触体冰凉,瞬间包裹全身,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周围废墟的景象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彩色毛玻璃,扭曲变形,甜腻腥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
他心头警铃大作,立刻闭住呼吸,血核微颤,试图用血气护住周身,但那股彩色雾气似乎无孔不入,顺着毛孔就往里钻,带来一阵阵轻微的麻痹感。
“什么鬼东西!”身后传来红衣童子的惊呼。
秦舞阳回头,透过晃动的彩色雾气,隐约看到红衣童子和大岩城城主在广场边缘刹住了脚步,两人脸色惊疑不定,盯着这团突然冒出的彩色雾气,没敢立刻冲进来,白袍人也赶到了,站在稍远处,看着雾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雾气……”白袍人声音发紧,“颜色斑斓,甜腥刺鼻……像是古籍里记载的七情瘴!能乱人心智,诱发心魔,沾上一点就麻烦!”
“七情瘴?”大岩城城主眉头紧锁,“这破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鬼知道!”红衣童子盯着雾气里的秦舞阳,眼神闪烁,“那小子进去了,现在怎么办?”
话音未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雾气扩散的速度猛地加快,颜色更加浓艳,甜腥味浓得化不开,朝着广场边缘的三人汹涌卷去!
“退!”白袍人厉喝一声,抽身急退。
大岩城城主和红衣童子也脸色大变,向后飞掠。
但雾气的速度超乎想象,眨眼间就追上了他们,像一张彩色的大网,当头罩下!
“该死!”红衣童子怒骂,独臂挥刀想劈散雾气,刀气没入彩色雾中,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更剧烈的翻滚。
大岩城城主长剑连斩,剑气纵横,同样无法驱散分毫。
白袍人甩出几张清心辟邪的黄符,符光在雾气中闪烁了几下,就被斑斓色彩淹没。
三人只来得及做出这些反应,就被汹涌而来的彩色雾气彻底吞没。
广场上,彻底被浓稠的、流转不息的彩色雾气笼罩。废墟、青石板、残碑、石阶,全都消失在斑斓的色彩之后。
雾气静静翻滚,甜腥味弥漫,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