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风刃斩碎怪物，砸中地面留下几道深沟，引起一阵阵风吹向周围，让旁边英俊的男人黑发吹拂。
格林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黑色衣袍随风飘舞。他静静地看着半空中的贾布加布不停释放攻击，将怪物一个个消灭。
“她在这个世界的力量确实被压制了不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做记录。
但哪怕是这样子，对付那些怪物确实够用了，格林也不用分神关注。
洼地里的那些血色珊瑚怪物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破碎的组织散落在被翻开的紫色土壤表面，没有一处在动。
贾布加布从半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白色毛衣因为刚才剧烈运动的惯性还贴着身体微微弹动了两下。她落回格林身边，姿态轻盈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搞定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格林的表情带着得意，似乎在彰显自己的。
格林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贾布加布的效率，“走吧，可以前往下一处地点。”
然后他转身，朝着西南方向走去。黑色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被他的靴子一步一步踩过去。
贾布加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白色毛衣在风中鼓起来又贴下去。
“下一个在哪儿？”
“走路过去大约需要两刻钟，跑的话会更快一点。”
“要这么久啊……不能飞过去吗？我抱你飞也行啊！”
“你抱着我飞过去？”
“呃——我我——”贾布加布陷入了某种犹豫，
“呵呵，不用了。”格林笑了笑，阴影附上他的背化作两只巨大的翅膀，“黑魔法还是方便的，不用你带着。”
翅膀震动的呼啸声在暗红色的荒原上渐渐远去了，深紫色的洼地留在身后，被风刃切过的沟壑像大地上的一道道记录，在暗红色天空下安静地待着。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血泪之地特有的那种铁锈味。格林背后的阴影翅膀展开时几乎覆盖了他整个后背，边缘像被墨汁浸透的薄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深的冷光。
贾布加布飞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白色毛衣被气流裹得贴在身上，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在地面上跑动时快了许多。
她的红色双眼在头顶转着，一会儿看看前方的地形，一会儿又瞥一眼格林背后那对阴影翅膀——黑色的、流动的、没有实体边缘的翅膀。
“……你这个翅膀，好作弊啊。”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飘进格林的耳朵里，“连羽毛都不用扇，就靠魔力飞。”
“嗯。”
“我的翅膀扇得好累。”
“你刚才打怪物的时候扇得更累。”
“那不一样！那是战斗！战斗的时候累是正常的！现在是赶路，赶路的时候累就很不划算！”
“你还想要我带你飞？搞清楚，我才是老大。”
“我的老大本来就不是你！要不是老大派我找你，我根本不会沦为阶下囚。”
格林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地平线上，暗红色的丘陵正在缓慢地向后移动。
两刻钟的路程在飞行中被压缩到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二处地点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格林的翅膀微微收窄了一瞬。他降低了高度，黑色的靴子在距离地面大约三米的地方悬停着，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前方铺展开来的洼地上。
这里的紫色比第一处深得多。
地面的颜色已经不是浅紫色覆盖在红色土壤表面那种程度了，而是整片大地都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像被浸染过的紫褐色。
那些血色珊瑚怪物暴露在地表的部分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只有偶尔一些边缘处还残留着细如发丝的红线，像一幅被紫色颜料覆盖了绝大多数面积的画布上残存的底色。
格林的黑色瞳孔在那片深紫色上缓缓扫过。
他感觉到了那种异样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的感知边缘——还有贾布加布的不对劲。
她飞在他侧后方，翅膀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红色瞳孔盯着那片洼地，目光的落点不是那些正在蠕动的怪物，而是地面本身。
格林没有转头看她。他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平的、不带任何额外温度的调子：“贾布加布，怎么了？”
贾布加布沉默了两秒。
“我好像……也说不准。”她的声音低了一度，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的这个世界很特殊吧？嗯，也就是说，理论上说，这种力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毕竟这里的东西，不应该都是在你们这群人的控制之内吗？还是说你们允许了？”
格林的视线从洼地上移开，落在贾布加布脸上。她的表情是一种在用力确认一件事但还没确认出来的专注，眉心微蹙着，红色瞳孔里倒映着地面的紫色。
格林“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回到洼地上，但思绪已经转到了别处。
血泪之地的问题是在星辰之眼来到这里之后出现的。那个组织在血泪之地上盘踞了一段时间像一只寄生虫在血泪之地这个宿主身上啃食，最终被格林吞噬。但是在它被吞噬之前，他们已经在这里留下了某种痕迹。
沃柏尔是被星辰之眼吸引而来的。那个第二任勇者变的白兔萝莉之前毕竟是白之兽，它肯定是被某种感觉到的东西引到了血泪之地，不然早就赶到其他地方去了。
而贾巴沃克和她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那种互不顺眼的较劲感，与其说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摩擦，不如说是某种更深的、双方都还没完全搞清楚的东西在表层投影出来的阴影。
格林的思路在这里停住了。
星辰之眼——那个已经被吞噬掉的半神、不会再爬起来的东西——当然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它留下的那些痕迹，在格林清理过之后，应该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堡一样彻底消失才对。
除非。
除非那些紫色魔力，是在星辰之眼之前就存在的东西。贾巴沃克或者沃柏尔来到血泪之地，触碰到了那层紫色的东西，然后它开始扩散，或者就像莉娅说的那样——
这股力量正在苏醒。
而她们两个，一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里的问题想来是来源于她们两个，二者必居其一。
这可能就是贾巴沃克的小算盘。
至于星辰之眼会不会是问题的根源所在，格林在悬停的空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对此的评价是：
“区。”
贾布加布愣了一下：什么？
“星辰之眼。”格林的语气平平的，感觉不像是鄙视而是事实，“那么区，根本不可能造就这种现象。”
贾布加布眨了眨眼睛，红色独眼在头顶转了一圈。她似乎在消化那么区这三个字，然后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忍住了某种笑意。
“……你说对吧，这是什么形容，想说很恶心，不对，是在说他们和虫子一样弱吗？”
“你听懂了就行。”
“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贾布加布扇了扇翅膀，白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歪了一些，“虽然你那么说好像有点不厚道……”
“哈？”
格林的目光从洼地上收回来，转过身，黑色的翅膀在身后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不厚道？你是狂鸟吗？当初谁一见面就冲着我一顿说，然后表示要把我变成奴隶的？”
“啊哈哈，那是个意外，意外。”
格林从悬停的高度降下来，靴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阴影翅膀在身后缓缓收拢，像被折叠起来的黑色绸缎。
他看了一眼贾布加布——那双红色瞳孔正盯着远处第三处洼地的大致方向，白色毛衣的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侧，她的姿态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绷紧。
“接下来的地点，就全部交给你吧。”格林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事务：“我先回去休息了。”
贾布加布愣了一下，她的翅膀慢了半拍，像是某个正在运转的齿轮被卡住了。她的红色瞳孔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格林脸上，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全部？我一个人？”
“嗯，还有三处。”格林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西南方向那处大的，还有偏北的两处小一些的。你一个人应该够用了。”
贾布加布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翅膀慢慢收拢了一些，整个人在空中的高度微微降低了一截。
红色双眼在她的头顶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回格林脸上。贾布加布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白色毛衣的绒毛在风中轻轻抖动着。
“……好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块被塞进布袋里的石头，“我会做的。”
她转过身去，翅膀重新展开。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身体正在执行的指令和内心真正的意愿之间存在某种延迟。她扇了一下翅膀，身体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扇了一下，又飘了一小段。
她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稍微有点单薄，白色毛衣被风扯着向后贴紧，勾勒出脊背的线条。她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比之前低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走远的人。
格林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正在暗红色天空下逐渐变小的白色背影，然后他摇头笑了一下。
“不用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贾布加布听到。
贾布加布停住了。她的翅膀悬在展开的状态，整个人停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
“我也会帮忙的。”
格林走上前去。他的步伐依旧那样，靴子踩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阴影翅膀在他身后重新展开，黑色的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贾布加布转过身来。她的红色瞳孔撑大了一瞬，然后那抹光从她眼底升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她的嘴巴咧开了，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一丝意外的笑容。白色毛衣的下摆因为她的动作而旋开了一小圈，像一个正在原地转半圈的白色的陀螺。
“……真的？”
“嗯。”格林走到她身边，黑色翅膀在她的白色翅膀旁边张开，黑白对比鲜明得像一幅被精心设计过的构图，“你一个人清理三处，效率太低。我陪你一起，天黑前能做完。”
贾布加布的笑容更大了。她的翅膀重新振开，整个人在空中的姿态从那种闷闷不乐切换成了干劲十足。她转过身，朝着第三处洼地的方向飞出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那走啦走啦！早点弄完早点回去！”
贾布加布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一种轻快的、像小动物正在跳跃的节奏。格林跟在她身后，黑色的翅膀平稳地切开空气。
暗红色的荒原在两个人身下向后滑过，那些紫色的纹路像正在生长的苔藓一样铺展在地面上，被两个人飞过的气流扰动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贾布加布飞在前面，白色毛衣在风中鼓起来又贴下去，翅膀的节奏轻快而稳定。她的异色瞳孔看着前方的地面，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过的弧度。
但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升起来。
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来着？
她最开始是老大派来找格林的。奈亚老大要她找到格林，观察他，然后汇报给老大。她接了任务，然后……然后她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穿上了格林给的白色毛衣，被喂过饭，被安排过住处，被叫去清理怪物。
而且还联系不了老大，这也不能怪她吧？对不对？
然后她跟他说，飞在前面，嘴角还带着笑。
她不应该笑的。她应该是来盯梢的，是来观察的，是来——是来干什么的呢？为什么她跟格林靠得越来越近了？为什么她开始在意他说“全部交给你”然后转身要走时那种闷闷的感觉了？为什么他走回来的时候，她会更开心些呢？
她扇动翅膀，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往前飞着。
她想不明白。
或者说，她可能知道答案，只是那个答案会让她觉得很……奇怪。她不该有这个答案的。她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得力干将，是古老舞台上的佼佼者，是那个跟着老大拆过箱庭、越过世界的存在。
她不该因为一件白色毛衣和一句我也会帮忙就这么开心的。
但她确实开心。
贾布加布飞在前面，红色的瞳孔映着前方的地平线，白色的毛衣在风中飘着。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她决定先不想这个了，先帮格林把怪物清理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