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接过古琳达递过来的那张纸，随手在膝盖上展开。
纸页是浅米色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某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工整但明显带着急切感的字迹列着一排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画了小小的圆圈或波浪线，大概是古琳达自己在标注【已确认】或者【可能会来】之类的记号。
格林的目光从纸面上方缓缓滑下来。
人数确实不多。一行、两行、三行……总共也就七个名字，其中还包括了他和多萝西。
他看着那几个名字，像是在读一份不算太长的菜单。
“师匠。”
多萝西的绿色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古琳达。”
“在在在！”古琳达在旁边举了一下手，像一个小学生正在课堂上回应点名。
“我自己。”
“……你为什么要念自己啊？”古琳达歪了歪头。
格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继续往下移：“希夏。”
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两道波浪线，大概是因为古琳达和希夏的关系更近一些。
“克缪尔。”
格林的视线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她很擅长将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制造成为魔具，她的魔具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太好——准确地说，是她制作的魔具和使用者之间的关系不太好。
格林手里曾经有一把从某个偏僻商店上找出来的剑，剑刃弧度优一切都很好，还有一个问题：它会主动攻击自己的主人。
不过后来他把它熔了，重新打造成了那把长剑。对哦，这把长剑还用了莉耶芙作为辅助材料，不过现在莉耶芙还在口袋里好好当她的冰雕。
“这个克缪尔，”格林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一下，“现在还会用稀奇古怪的材料去做那种会反噬主人的魔具吗？”
古琳达眨眨眼睛，把手指搭在脸颊上，边思考边说：“嗯……好像没有听她说最近在做什么。她说她最近在试着做不会爆炸的锅，但做了三十多个还没成功。”
格林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这个。
他把视线从克缪尔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下看：“德维宁。”
这个名字后面没有任何标注，像一块还没被刻上字的空白石板。格林在脑海里搜了一圈，发现这个名字没有对应的印象。
他没有在任何文献上见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在任何文献里读到过与之相关的记录。像是某片森林深处的一间小屋的灯光，能看见，但不知道谁住在里面。
“德维宁是谁？”
古琳达歪了歪头，白色长发垂下来落在肩头：“啊，我其实也不是特别了解她。是希夏推荐的人选。她说德维宁住在南边的雾林深处，平时不太出来见人，但人很好，而且性格也不错——希夏说的。”
格林没有追问。希夏既然推荐了，那至少说明这个人不会当场把他传送到某个地底深处去，也或许不是什么敌人。他把目光移到最后一个名字上。
“黛安娜，她？”
他的视线停住了。
是那位兰至爱尔学院的院长吧。那个年轻的、总是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裙装、在各种学院活动上从容致辞的女性。
格林以前和她有过几次公务上的以及个人的交流，大多数时候是关于学院的一些资源调配和课程安排，以及关于“他把莉米露拐走”“在办公室里面应该好好办公”之类控诉。
“……原来她也是魔女？”
古琳达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是的！她以前其实挺有名的，那时候简直意气风发呢。不过后来当了院长就不太参加魔女之间的活动了。这次她收到邀请之后回复得很快，说可以来。”
“难怪她和师匠认识。”
格林把名单折起来，放在了茶几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黛安娜那张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的脸——现在看来，那个微笑下面大概还藏着别的东西。
“地点筹备得怎么样了？”
“我就等着你问呢！早就搞好了！多萝西和我一起弄的！”
她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我们把那个旧庭院整理出来了，地板重新铺过了，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还加了一些——”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而且没有用实验魔法。没有制造出问题。就是普通地、按部就班地、像正常人一样打扫和布置的。”
她说完之后，像一只做完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的小动物一样昂起了头。耐着性子完成了整理工作，对于古琳达而言确实值得骄傲。
格林看着她，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古琳达一眼，“……你原来知道自己在制造问题吗？”
“诶？”
“你刚才说没有使用实验魔法，没有制造出问题。所以你知道自己平时使用实验魔法的时候是在制造问题？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古琳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白色长发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动了。她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像一条正在试图离开水面的鱼，眼睛也开始左右游移：“我……那个……就是……知道是知道……但忍不住嘛……”
格林安静地看着她。多萝西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古琳达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格林的手腕。她的手很小，但抓得很紧，像一只正在把猎物拖回巢穴的小型猛禽，“我带你去看看吧！现在就去！你亲眼看了就知道我真的没有搞砸！”
格林被她拽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茶杯被顺手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古琳达，我还有茶——”
“走啦走啦！回来再喝嘛。”
空间在古琳达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缝边缘溢出来，带着一种轻微的、像静电一样的嗞嗞声。
古琳达拉着格林往裂缝里迈进去，白色长发在她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像一面正在被收起来的旗帜。
格林的黑色瞳孔扫了一眼那道裂缝，还没有开始挣扎，他已经被她拉进去了。
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裂缝开始缓缓缩小，边缘的银光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向内收拢，即将完全闭合——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裂缝完全消失之前，一把抓住了格林的后衣摆。
多萝西的身影在银白色光芒的缝隙间闪了一下。她的橙发被空间的乱流吹起来几缕，绿色的瞳孔微微眯着，表情是熟练的平静，仿佛已经猜到了事情可能会这样子发展。
她顺着格林后衣摆的位置挤进了裂缝里。
银白色的光芒合拢了。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继续燃烧着，映着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茶。
远处传来古琳达的、被空间扭曲过的、带着回音的笑声：“跟我来！跟我来！走这边——等一下这边好像不对——”
多萝西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比古琳达的更稳，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可掩饰不住她的疲惫：“往左！古琳达，魔法方位往左！宴会地点在左边。”
“哦哦哦！”
声音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