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庄园门前的石板路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草叶上挂着露水，被马蹄踩碎了几滴，又在被踩碎的地方重新凝结。
两辆马车停在庄园门口。
莉米露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旅行装束，上衣的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下摆长到膝盖上方，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和短靴。
那条浅蓝色的长裙没有穿，毕竟那是为血泪之地环境准备的，而且格林也说了那条裙子也可以先收起来，等到相关环境之后在微调一下。
“格林先生！这边！”
莉米露的声音从晨光里穿过去，清脆，明亮，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撞到庄园的石墙上，弹回来，又荡开。
关于这一次的血族古堡，血族的相关信息都很少见，所以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她难免有点兴奋。
想着，莉米露挥着右手，手臂伸直了举过头顶，手掌在空气里来回摆动，灰白色的袖口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
格林从庄园大门走出来。
黑色的长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衫，领口遮住了一半喉结。腰间挂着那柄黑色的长剑，剑鞘在晨光里不反光，像一块被从夜空中裁下来的、凝固的黑暗。
格林平静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发尾贴在颈侧，没有笑脸的他看起来有些压迫感。但莉米露不会感受到压迫感，她觉得格林这副平静的样子也很好看，格林先生怎么看都好看。
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从大门到马车，十几步的距离，他的脚落在石板上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嗒，嗒，嗒，嗒。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莉米露，能不能……麻烦你小声一点，好嘛？”
声音从莉米露身后传来，不大，带着一种“我想被听见但不想被更多人听见”的克制感。
埃莉诺从莉米露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头。
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棕色的外套——整个人像一个从秋天的森林里走出来的、还没有完全褪去保护色的动物。她的眉毛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紧张，社恐的人在公共场合被注视时的那种紧张。
“大家……大家都看过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了”字几乎是从嘴唇中间挤出来的一口气，没有震动声带，只有气流和唇齿摩擦的沙沙声。
莉米露转过头，看着缩在自己身后的埃莉诺，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温柔的、带着一点歉意的弧度。
“对不起，我太兴奋了。”莉米露说，声音降了两个调，从“兴奋打招呼的音量”降到了“和身边人说话的音量”。
莉娅这个血族萝莉站在格林身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一掌宽的位置，露出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的白发比平时扎得更紧，发髻从头顶的正中央变成偏右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的、线条分明的后颈，不知道不是她们家族的古老礼仪。
她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干燥的纤维摩擦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纸上写着她收集到的关于血族古堡的所有信息——位置、历史、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失联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格林先生。”
莉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只有格林能听清，带着一点歉意，“很抱歉要麻烦你跟我们一起坐马车了。速度方面可能会有些问题，但明天应该是能到古堡那边的。”
“没事，快速移动用多了，慢慢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况且从帝国到南边的血泪之地，这已经很快了。”
莉娅微微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实力还是身份，格林对于她而言都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对于古老且阶级划分明显的血族来说，她跟这位上位者打交道总是容易多花心思，然后不由自主地小心起来。
当时格林也要参加这种小儿科的调查任务的时候，莉娅都吓了一跳。她想半天都不明白身为半神+人类帝国首都旧城区实际统治者+贵族掌控者的格林为什么要来？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祈祷格林只是好奇想要过来随便玩一下而已。
格林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莉米露还站在那里，皮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等另一只手来握她。
格林的手伸出去，朝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地笑容，“走吧。”
莉米露的手从垂着的状态抬起来，手指落在格林的手心里，指腹贴着他的掌纹，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五根手指都扣在格林的手掌上，扣得不紧——紧到不会滑脱，松到不会勒出痕迹。
格林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但莉米露的手指没有松开，还扣着。格林就没有再松开，让她扣着。
他牵着莉米露的手，上了马车。
埃莉诺站在马车外面，她看着格林和莉米露上了马车，看着格林的背影消失在车厢的阴影里，看着莉米露的浅灰色袖口从车窗里露出来。
她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停住了。
“等等我啊。”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站在车门旁边、如果不是周围很安静、如果不是莉米露正好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有人听见这四个字。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对谁说的——不是对格林，不是对莉米露，不是对莉娅，也不是对自己。是对马车说的。是对“被抛下”这个可能性本身说的。
莉米露从车窗里探出头，另一只手——没有被格林握着的那只手——从车窗里伸出去，手指张开。
“快上来，埃莉诺。”
埃莉诺的脚又迈了半步。这一次没有停住。
她踩着马车的踏板，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伸出去够莉米露伸出来的手。两只手在空中碰了一下，莉米露的指尖碰到埃莉诺的指尖，然后握住，握得很紧。
埃莉诺被拉上了马车，她的身体在车厢里晃了一下，膝盖磕在对面的座位上——不疼，但磕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叫出来，只是用手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然后飞快地缩进莉米露旁边的座位里。
缩进去之后，埃莉诺感觉有一些不对劲，马车好像没这么小啊，为什么感觉好像……多了一个小红帽？
埃莉诺当然认得小红帽，作为之前被格林教授抱着去教室的学生，再加上小红帽自身优异的学习成绩，很难不出名。
“你好。”
小红帽没有表示出多少表情，之前当了那么久的乖孩子，她已经渐渐重回那副有些平静的样子。她也就在格林面前才会经常露出少女模样来，主要原因也是面无表情、什么也不多管真的很轻松省事，倒不是无感什么的。
真要是无感，也不会被那个可恶的绿虫子惹得心烦了。在惹人厌这方面，很少存在能够战胜莉耶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