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不如趁现在,趁陆家还未完全坐大,趁西琉城虽然残破但余威尚在,先下手为强。调集西琉城最后的兵力,以侯府的名义征召陆家前来议事,然后伏兵四起,将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中。这是谢先生作为幕僚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狠辣的解决方案。
但是瞬间就被楚天打断。够了!
楚天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雷霆般在殿内炸响。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先生。
西境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疲惫与无奈。他缓缓直起身,走到大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刚刚恢复阳光却依旧满目疮痍的城池。
你看看外面,谢先生。你看看这座城。人口减了八成,修士折了六成,剩下的全是伤兵。西琉城现在就像是一根被蛀空的柱子,看似还站着,实则一推就倒。
楚天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憔悴的脸庞。
凭借现在西琉城的现状,我们能做什么?鬼月之后,尸横遍野,兽潮可还没有退却...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虽然鬼月已经结束,但西方的妖兽群,它们并未因为鬼月的结束而完全退去,反而因为十年的饥饿变得更加凶残。西境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重建秩序,是抵御兽潮的最后冲击,而不是自相残杀。
这个时候刀刃不想外而向内...楚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他想起了鬼月期间,那些为了守卫西琉城而战死的将士,那些为了节省口粮而饿死的百姓。如果他们的牺牲换来的,只是侯府在浩劫后对自己人的屠刀,那这十年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他楚天,又何以面对那些英灵?
楚天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西境侯爷最后的尊严,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我决定将此事上报朝廷,陆家的事情,还是请朝廷定夺...
他拿起案几上那卷关于陆家的玉简,又拿起另一卷记载西境总伤亡的玉简,将两者并放在一起。朝廷需要知道西境的真实情况。至于陆家...他们是西境的子民,也是抵御兽潮和鬼月的功臣。朝廷如何定夺,是封赏还是忌惮,是拉拢还是打压,那是龙庭上那些大人物的事情。我楚天,守住了西琉城,守住了西境最后的尊严,但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权力,再去开启一场内战了。
殿内一片寂静。谢先生看着楚天,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缓缓躬身,行了一礼:侯爷英明。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照射在侯府残破的屋檐上。那光芒温暖而刺眼,仿佛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缓缓开启。而在遥远的庆云州,寿山府的巨树灵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灵网的光芒在根系中流转不息。
楚天知道,无论朝廷如何决断,那个陆家,那个寿山府,都已经不再是西境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了。他们的命运,以及西境的未来,都将在这浩劫后的废墟上,重新书写。
...
而就在这个时候,寿山府上下,则是忙个不停。
经过鬼月之后,外围许多的坞堡和领土都被恶魔厉鬼攻破,现在那些东西消散,是时候收复失地。
鬼月,那是西境百年来最黑暗的岁月。整整十年,天空被浓稠如墨的阴云遮蔽,日月无光,星辰隐匿。
终于……结束了。
陆九真轻声自语,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在他身后,寿山府的长老们、管事们、各大家族的族长们齐聚一堂。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忧虑。鬼月虽然结束了,但留下的烂摊子却需要有人来收拾。
族长,一位白发苍苍的管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鬼月消散,外围的恶魔正在退散,但我们的坞堡和领土……
我知道。陆九真转过身,目光如炬,传令下去,所有修士、民兵、工匠,全部动员起来。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收复所有失地,然后重新恢复生产!
之前全速生产军需物资,扩充民兵,使得农业和民众需要的物资紧缺,现在是时候恢复生产。
鬼月期间,为了抵御无穷无尽的恶魔进攻,寿山府不得不将所有的资源向军事倾斜。
这种全民皆兵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十年。
陆九真走在寿山府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紧闭的商铺和破败的房屋,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曾经是西境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如今却是一片萧条,偶尔走过的行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在修仙世界,力量的平衡是脆弱的。朝廷、侯府、地方势力,三者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均势。任何一方的突然崛起,都会打破这种平衡,引来其他方的警惕甚至打压。
陆家,原本只是寿山府的一个中等家族。在鬼月之前,陆家上下不过十几名金丹期修士。
然而鬼月改变了这一切,不得已陆家暴露了许多的实力,在西境如此危机的时候,保住了庆云州最大的人员和物资。
但这一切,在带来荣耀的同时,也带来了风险。
族长,夜深人静时,陆家的密室中,陆九难面色凝重,据我们在侯府的眼线回报,侯爷对您的崛起……颇为关注。
陆元端着茶杯,神色平静,怎么个关注法?
那位周大人,在鬼月结束第一时间,就把怎么这里的情况上报侯府,侯府也将这些情况向朝廷上奏,鬼月之中怎么实力未损,恐怕……
朝廷不会理会的。陆元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至少在短期内不会。
为何?
因为朝廷比侯府更聪明。陆元站起身,走到窗前鬼月十年,西境元气大伤。朝廷需要有人稳住局面,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陆家越强,对朝廷越有利。至于侯府……
他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侯府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管他作甚。
毕竟仅仅过去十年,陆家忽然从十几个金丹,直接爆发增长成为一百多个金丹,以及三名具灵。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在修仙界,金丹期是区分普通修士与真正强者的分水岭。一名金丹修士,足以镇守一方,成为一个小家族的顶梁柱。而具灵期,更是传说中的境界,整个西境百年难得一见。
十年间,从十几个金丹到一百多个金丹,这种增长速度,堪称奇迹。
而三名具灵期修士的诞生,更是陆家最大的底牌。
在鬼月之中,陆家先后出现三名具灵期修士,分别是陆青涯、陆青荷、陆青寒三人。
三人分别是在鬼月第六年,第七年和第九年突破的。
这三个时间点,恰好是鬼月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期。每一次突破,都如同在绝望中点燃的一盏明灯,照亮了陆家前进的道路,也鼓舞了所有寿山府修士的士气。
那时候,陆元还看不出鬼月什么时候结束,失去了侯府的监管和周围势力的觊觎,陆家众人自然不需要压制自己的修行速度,陆元直接让三个早就可以晋升的三人直接突破。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也是一个无奈的决定。
鬼月期间,侯府对寿山府的监管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侯府自身也面临着恶魔的进攻,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来管寿山府的事情?而周围的势力,同样在鬼月的冲击下元气大伤,根本无力觊觎寿山府的地盘。
在这种权力真空的状态下,陆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再压制陆家的修行速度,让那些在瓶颈上卡了多年的族人,全力突破!
于是,陆青涯、陆青荷、陆青寒三人,在陆元的支持下,先后突破具灵期。他们的突破,极大地提升了陆家的整体实力,也让陆家在寿山府的话语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然这还只是明面上,地下世界,除了早就突破的宫凌霜,以及蓝楚云和她的菩提玄木蛛,还有陆青宁、陆青微、陆青雨等人相继进入具灵境界。
陆家的真正实力,远比外界看到的更加恐怖。
还有一众妖兽,也都突破进入具灵境界,特别是潜伏在兽潮当中的青漪,更是趁着鬼月潜伏,突破成为了具灵期妖尊。
趁着鬼月,寿山府的势力获得进一步提升。
至于鬼月之后,会不会受到忌惮。甚至是受到无端的指责和攻击,首先当时不知道鬼月何时结束,所以自然不需要想这么远。
这是陆元的务实之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考虑未来的风险是奢侈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未来。
鬼月期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恶魔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修士的伤亡越来越惨重,资源越来越匮乏。在这种环境下,谁还有心思去琢磨鬼月结束后的事情?
还有就是鬼月之后西境元气大伤,正是修养生息,陆家的存在能够帮助朝廷稳住庆云州局势,就算感受到了陆家的威胁,可是毕竟陆家乃是朝廷封君,并且没有对朝廷有什么反意和邪念,甚至之前一直都是大忠臣的模样。
这是陆元的政治智慧。
陆元赌的,就是朝廷和侯府的理性。他赌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蠢事。
若是陆元是朝廷,不但不能给突然爆发的寿山府危险的感觉,甚至还需要赏赐。给与足够的地位。
这是换位思考的结果。
陆元常常站在朝廷的角度思考问题。如果他是朝廷,面对鬼月后元气大伤的西境,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能够帮他稳定局面的力量。陆家虽然强大了,但只要没有明确的反意,就是可以争取和利用的对象。
所以,最明智的做法,不是打压,而是拉拢。给予陆家更高的地位和权力,让陆家成为朝廷在西境的代理人,替朝廷稳定局面,分担压力。
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既保全了朝廷的面子,又实际达到了控制的目的。而陆家,也可以借助朝廷的册封,获得合法的地位,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
果然,就和陆元料想的一样。
朝廷的反应,印证了陆元的判断。
朝廷的旨意很快就下达到了寿山府,甚至都没有经过侯府。
这一细节,意味深长。
如今朝廷直接册封寿山府,更是进一步削弱了侯府对寿山府的控制。
直接册封陆家为寿山州节度使,从二品的职级,掌管寿山府为中心的8郡之地,其全权为陆家负责,办事不需要朝廷和侯府审批,全权负责,只需要事后和侯府朝廷进行备案。
这是一个惊人的册封。
节度使,那是边疆大吏的职位,通常只授予最有实力的将领。
掌管8郡之地,全权负责,不需要审批,事后备案即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家拥有了近乎独立的地位,成为了朝廷承认的西境诸侯!
组建建武军,设建武将军一职,有陆家推荐,侯府报备,朝廷批准,官职为从二品。
建武军,这是朝廷允许陆家组建的一支独立军队。建武将军,从二品,与节度使同级。这意味着陆家不仅可以拥有私军,而且这支私军的统帅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将军,享有与朝廷正规军同等的待遇和地位。
这种册封,在修仙世界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朝廷通常对地方势力的军队限制极严,生怕地方拥兵自重。但这一次,朝廷却主动允许陆家组建军队,而且给予了如此高的规格。
建武将军除了都督寿山州军事,还都督石门关军事。
朝廷的册封,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府主,不,现在应该叫节度使大人了,陆九灵笑着说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