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也是看到了五年的时间,似乎不是鬼月的终点。
当第五个年头悄然流逝,春去秋来,寿山府上空的鬼月依旧悬挂在那片被混沌侵蚀的天幕之上,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血色魔瞳,冷漠地俯瞰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从虚空裂缝中涌出的混沌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第五个年头迎来了一个新的峰值。那些原本已经稀疏的混沌碎片坠落轨迹,再次变得密集起来,而且每一块碎片的体积都比前五年更加庞大,内部蕴含的恶魔和厉鬼也更加凶残。
那源源不断的混沌空间的碎片,依旧没有衰减的向着灵元界而来。它们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撕裂凌元界。
他之前的预估还是过于乐观了,这场浩劫不是五年能够结束的。但他没有将这份绝望传递给寿山府。
他则是不断地从地下世界派出援军。这是一个极其隐秘而宏大的计划,是陆元在鬼月爆发前就已经埋下的最深伏笔。那些隐藏在地下世界的,之前被“阵亡”的修士,则是以改头换面的姿势从新回到了寿山府。
这些“死而复生”的修士,面容经过了微妙的调整,气息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使用生前的名字,而是以代号相称。他们组成了一支支特殊的地下援军,当地表世界的防线出现缺口时,他们便会从隐秘的地道口中涌出,如同神兵天降。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只知道这些身穿黑色重甲、面戴鬼面的战士,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又总是在战斗结束后悄然消失。他们成为了寿山府最神秘的传说。
之后,鬼月再次持续,这个时间竟然达到了十年。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时间仿佛被那只鬼月凝固了,每一年的流逝都伴随着无数的血与火。寿山府的防线在第六年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三座中级坞堡在一天之内连续遭到七块混沌碎片的围攻,险些沦陷;第七年,一种新型的混沌恶魔出现了,它们能够伪装成人类修士的模样,渗透进防线内部,造成了极大的混乱;第九年,前线修士的伤亡率达到了顶峰,即便有地下世界和小地府的支援,陆元也感到自己的根系网络在颤抖,那是承受了太多死亡气息后的悲鸣。
第十年,当最后一块巨大的混沌碎片坠落在凌元界,当最后一批从碎片中涌出的恶魔被幽冥军和修士联军联手绞杀,当那轮高悬了三千多个日夜的鬼月终于开始缓缓褪色时,所有人都知道,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也就是说,整场鬼月竟然达到了十年时间。这十年里,寿山府的孩童在坞堡中出生,在警报声中长大,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这十年里,无数青年修士从意气风发到满身伤痕,从初入战场到成为老兵。
等到久违了的太阳再次照射大地,那光芒穿透了最后一层稀薄的混沌雾气。
无数的恶魔和厉鬼消散。那场面壮观而神圣,从寿山府到石门关,从庆云州到西境的每一个角落,黑色的潮水在金色的阳光下退潮,混沌的气息被净化,枯萎的大地开始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恩赐。
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欢呼当中。那欢呼声最初是零星而颤抖的,如同试探般从某座坞堡的了望塔上传出。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从疑惑到确信,从低语到呐喊,从个别坞堡到整个寿山府,欢呼声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最终汇聚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
寿山府和周边受到陆家庇护的势力,甚至是包括石门关,都陷入到了欢呼当中。石门关的城墙上,那些坚守了十年的老兵,用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抚摸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城墙砖石,泪水顺着他们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
他们中有人曾在铁脊关的陷落中死里逃生,有人失去了所有的战友,有人在这十年中从未踏出过城门一步。此刻,阳光照在他们残破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那是比任何勋章都更加珍贵的荣耀。
陆九真细细的算了一笔账。作为陆家这一代最杰出的管理者,陆九真在鬼月期间负责统筹寿山府的所有资源调配,他的案头上堆满了来自各个坞堡、工坊、地下城、地府的报表。此刻,他坐在寿山府中心坞堡的议事大厅中,阳光透过巨大的水晶窗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展开一卷长达百丈的玉简,开始仔细核算这十年的得失。
人口方面,由于鬼月之前,寿山府吸收了很多被迫失去土地的两亿多的人口。在鬼月降临前的那几年,西境其他州郡因为战乱和天灾,大量流民涌向寿山府。陆元本着人是最宝贵的资源的理念,下令敞开大门接纳所有难民。这些难民在寿山府得到了土地、工作和庇护,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成为了坞堡中的民兵、工坊中的匠师、灵田中的农夫。
再加上人口的自然增长,即便是度过了鬼月、兽潮,寿山府的总人口也已经突破到了五亿人口的大关。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要知道鬼月前寿山府的人口不过两亿出头,十年间不仅没有被战争消耗,反而实现了快速增长。
再加上修士整个修士的规模达到了700万。这700万修士中,不全是陆家的培养,而是收留了几十万的修士,其中大部分都是低阶修士。这些修士来自西境各地,在鬼月期间失去了家园和宗门,被寿山府收留后,经过审查和培训,融入了陆家的体系。
他们中的许多人被分配到了各个坞堡的防御部队中,或者进入了工坊、医馆、阵法堂等后勤部门。但更多的是从陆家原有的修士当中发掘的。陆家四百年的积累,拥有庞大的凡人基数,在鬼月这个巨大的压力锅中,无数原本埋没在凡人之中的修炼天才被激发了出来。灵网的普及让知识传播更加便捷,标准化的修炼体系让资源分配更加高效,战争的残酷让修士们突破瓶颈的速度远超和平时期。
至于地下世界,则是吸收了2亿的人口。在鬼月期间,随着地表世界越来越危险,陆元有计划地将大量人口、工坊、仓库转移到了地下。那些原本只是作为矿区和秘密基地的地下空间,在十年间被扩建成了规模宏大的地下城市。再加上吸收的那些“阵亡”民兵等,那些在官方记录中已经死亡,但实际上被转移到地下世界继续生活的战士和民众,人口达到了3亿人的规模。虽然比不上地上的寿山府,但是已经基本形成了和寿山府互补的产业结构。
地下世界在鬼月期间,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战略作用。寿山府农业减产半数以上的情况下,因为大量农田被混沌碎片摧毁,因为阳光被鬼月遮蔽导致作物生长缓慢,因为劳动力被征召入伍,地下世界大量的扩充地下世界农作物。
地下世界还大量开采矿物。陆元的根系网络在地下发现了数十条此前未知的大型矿脉,包括灵石矿、玄铁矿、秘银矿、以及各种珍稀的炼器材料。在许多地区建立了巨大的依托矿产的城市,数以万计的矿工,其中很多是凡人,使用着陆家发明的灵力工具,日夜不停地开采。这些矿产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地上的工坊,炼制成法器、阵盘、机关傀儡,或者作为灵网的能量来源。
以及强大的利用地火温度的工业城市。在地下万丈深处,陆元发现了多处天然地火脉,那里的温度足以熔化最坚硬的金属。天工阁的匠师们在地火脉旁建立了熔炼工坊,利用地火的高温进行大规模的金属冶炼和法器粗坯锻造。这种工业能力在和平时期或许显得过剩,但在鬼月期间,它成为了寿山府战争机器的命脉。十年世界无时无刻的不再给寿山府输血。地下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通过陆元根系构成的血管网络,将血液输送到地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才保证了寿山府在鬼月之中坚守十年之久,而没有露出疲态。当其他势力在第五年、第六年就开始崩溃时,寿山府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虽然零件磨损、虽然油料消耗,但核心的动力系统依然在强劲运转。这不仅是资源的胜利,更是组织体系的胜利,是信息网络的胜利,是四百年底蕴在生死关头的集中爆发。
等到鬼月散尽。那轮妖异的红色月亮终于彻底消失在天际,露出了背后湛蓝的苍穹和璀璨的星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息,那是混沌退潮后,大自然自我修复的味道。
寿山府看向庆云州、乃是整个西境的时候。他们派出了侦察飞舟,派出了修士小队,派出了搭载着灵光的传讯使,去探查外界的情况。然而当第一批情报传回时,整个寿山府的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景象之惨烈,超出了最悲观者的预估。
整个西境陷入到了恐怖的死寂当中。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曾经喧嚣的坊市如今鸦雀无声。
至少是庆云州,几乎所有的小家族没能幸免于难。那些原本依附于大家族、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中小家族,在鬼月的第三年、第四年就相继覆灭了。他们的护族大阵抵挡不住混沌的攻击,他们的族库储备撑不过长期的围困,他们的修士在连续的战斗中消耗殆尽。当寿山府的侦察队进入这些家族的领地时,看到的只有倒塌的祠堂、破碎的族谱、以及堆积如山的尸骨。一些家族甚至全族灭绝,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仿佛从灵元界的历史中被彻底抹去。
一些大家族还好,靠着强大法阵,以及隐藏的底蕴,还是保留了一部分的能量。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世家大族,在鬼月爆发前就已经在祖地布下了层层禁制,挖掘了深达千丈的避难所,储备了足以支撑数十年的物资。他们中的一些人,依靠着这些最后的底牌,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根基尽毁。家族的精英子弟死伤大半,附庸的中小家族全部失联,在外的产业、商铺、矿脉全部被毁,数千年的积累在十年间化为乌有。他们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从一流势力跌落到了三流,甚至更低。
凡人人口十不存一,修士也是损失惨重。庆云州在鬼月前,是西境最为繁华富庶的州郡之一,城池林立,村镇密布,凡人安居乐业,修士往来如织。然而十年的鬼月,将这一切繁华都碾成了齑粉。
庆云州人口,从鬼月前,大约40亿凡人人口的数量,经过陆家估算,如今最多不超过8亿。这还是算了陆家的五亿人口的情况。也就是说,庆云州人口直接锐减30亿人口。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30亿条生命,在十年的黑暗中消逝,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呱呱坠地的婴儿,有壮志凌云的青年,有温婉贤淑的妇人。
他们死于恶魔的利爪,死于饥饿和瘟疫,死于绝望中的自相残杀。30亿人的死亡,让庆云州的大地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死气,那是连阳光都无法轻易驱散的阴霾。
整个庆云州彻底被打断了脊梁。这片土地在鬼月前,是西境的粮仓、是商贸的枢纽、是文化的中心。而如今,它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一片需要数百年才能恢复的焦土。那些幸存下来的凡人,眼神空洞而麻木,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希望。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中游荡,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不知道该靠什么活下去。
而其余内陆的州郡,人口虽然没有那么悲惨,毕竟之前兽潮没有深入到那里,但人口也是减半。那些州郡虽然没有直接面对混沌碎片的冲击,但鬼月带来的恐慌、粮食短缺、灵气紊乱、以及从西境涌来的难民潮,依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农田荒芜,商业停滞,社会秩序崩溃,虽然没有庆云州那样尸横遍野,但也是元气大伤,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而最受人注目的西琉城,之前收回的五亿人口,如今已经仅剩不到一亿,具体多少已经没有多少人关心了。西琉城,那座曾经辉煌壮丽的西境明珠,那座侯府所在的权力中心,如今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死城。
城墙依旧高耸,但上面的法阵已经熄灭了大半;宫殿依旧宏伟,但里面住着的不再是贵族,而是成群的老鼠和乌鸦。街道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偶尔能看到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废墟中翻找食物。
那些已经麻木的眼神,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是无尽的疲惫。十年的恐惧、十年的饥饿、十年的绝望,已经将他们的精神彻底摧毁。他们不再关心明天,不再关心外界的变化,甚至不再关心自己是否还活着。他们的眼神如同死灰,看不到一丝光彩,看不到一丝生气。
甚至于当鬼月结束的那一刻,当那温暖的阳光终于照射到西琉城残破的街道上时,他们都来不及欢呼。
没有欢呼声,没有庆祝,没有喜极而泣。那些幸存者们,只是麻木的躺在原地,大口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他们躺在废墟上,躺在街道上,躺在同伴的尸体旁,用尽全身的力气,贪婪地呼吸着那久违的新鲜空气。
阳光照在他们肮脏而憔悴的脸上,他们甚至懒得抬手遮挡,只是那样躺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与死神的搏斗,仿佛每一口空气都是上天的恩赐。
而此时已经有些破败的侯府当中,一道飞剑传书,直接飞入到了憔悴非常的楚天的手中。
那是周大人在陆家十年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