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华第一批援助物资抵达坤甸后,以李德邻为首的桂系,就开始实行基层的全面选举。
不同于建国时的象征性投票。兰芳政府不仅给了普通华人选举权,也给了其他民族选举权。
不过,李德邻虽然给了其他民族选举权。但是他也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其他民族的选民必须会流利的说汉语,写写汉字。
还必须通过政府组织的汉语等级考试,并缴纳了一定的税款,才能参与选举。
这事实上排除了其他民族短时间内参加基层竞选的可能性。李德邻本来还想限制普通华人的选举权,不过被南华驻兰芳大使强硬的拒绝了。
南华方面认为,凡是成年华人,不论男女都应该拥有选举权,绝不能出现任何限制。
迫于南华大使给的压力和兰芳确实离不开南华的援助,李德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给予所有成年华人选举的权力。
选举的议论,从南华援助物资抵达坤甸当天,就在整个兰芳弥漫开来。两股基层势力的角力,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谈资。
一股势力,是南华扶持的华商群体。他们大多起于微末,在橡胶园种过橡胶,在矿场挖过矿,当过起早贪黑的学徒,居无定所的小商贩。
领头人叫林文善,一个样貌普通,生活朴素的中年男人。他十二岁从福建漂洋过海,最开始在坤甸的杂货铺当学徒,后来当了走街串巷的杂货郎,一步步攒下本钱,开了自己的商行。
后来,得到南华的扶持,开始涉足橡胶和棕榈油产业,成了兰芳华商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
他和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货郎,喝过同一碗凉茶。和那些在码头扛货的工人,一起蹲在街边啃过木薯。他知道底层的华人最担忧什么,知道他们最期盼什么。
当选举的消息传来,林文善没有躲在小洋楼里发号施令。他脱下西装,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每天天不亮,就带着竞选团队。走遍了坤甸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敲门,宣讲他的政策。
在卖鱼丸的小摊前,他蹲下来和摊主阿婆唠嗑,听她说政府乱收费,生意难做;在橡胶种植园的工棚外,他和满身油污的工人坐在地上,听他们抱怨孩子们上学的学费凑不齐。
“各位叔伯兄弟,阿姐小妹!”林文善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朴实得像邻家大哥。
“我林文善也是穷苦人家出生,要是我成功当选。第一件事,就是在坤甸建一所公立学校,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第二件事,整顿坤甸的乱收费的情况,让大家更好的做生意;第三……”
华商雄厚的资金发挥了重要作用,林文善他们带着大米和衣服,分给那些揭不开锅的穷苦家庭;给家里生病又没钱治病的家庭,免费治病。
他还去和华商交涉,为工人争取到了多一点的工钱,争取到了每个月多一天的休息时间。
与此同时,另一股势力,则有些无动于衷了,是一群自称读书人的民国“士大夫”。
他们大多是民国时期的旧官僚和读书人。在南华镇压不安分的民主人士后,他们这些“士大夫”就因不满南华的待遇,辗转来到兰芳。
领头人叫王世明,前民国教育部次长。他穿着长衫马褂,手里摇着折扇,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张口孔孟之道,闭口礼义廉耻。
这群“士大夫”,每天都在城市的洋房里,喝着咖啡,吃着点心,对基层的选举嗤之以鼻。
他们觉得,选举是暴民政治,底层民众目不识丁,胸无点墨,根本不配拥有选举权。
“李总统此举,简直是荒谬绝伦!”王世明在洋房的客厅里,对着一众同僚倾诉。
“普选?不分男女,不分贵贱?”
“那些挑粪的、卖鱼的,懂什么治国理政?”
“选举权,本该掌握在我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君子手里!只有我们,才能洞悉天下大势,才能让兰芳走上正途!”
他的同僚们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
“王兄所言极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兰芳某个县的县长捋着胡须摇头晃脑的,说道。
“那些底层民众,目光短浅,只知道蝇头小利。给他们选举权,他们只会选那些给他们小恩小惠的商人,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义?”
“这样选出来的人,能治理好地方吗?”
“就是!”另一个民国大学教授推了推眼镜。
“我们这些人,当年在国民政府,哪个不是身居高位?现在李总统却要我们和一群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竞选,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个穿着长衫的官员叹了口气:“想当年!在国民政府,哪个官员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能够投票的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文人?”
“如今倒好,一群连汉字都不能认全的人,也能拿着选票指手画脚。这是要毁了兰芳啊!”
王世明等人义愤填膺的怒斥政府的暴政。
他们最愤怒的是李德邻推行的普选权。在他们眼里,选举权应该是有门槛的。
只有读过书、有财产、有地位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女人?泥腿子?工匠?丘八?这些人只配被统治,不配参与政治。
他们不屑于去基层演讲,更不屑于和底层民众打交道。没有演讲,没有走访,甚至连一张传单都懒得印。
在他们眼里,那些穿着破烂衣服、赤着双脚的民众,不过是一群愚民而已。
王世明等人觉得,他们的学识和资历,就是最好的资本。老百姓应该主动来拥戴他们,而不是让他们放下身段,去迎合底层老百姓。
他们的竞选策略,就是坐在洋房里,写一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刊登在只有文人才会看的报纸上,指责华商唯利是图,骂李德邻离经叛道。
他们甚至私下里串联,找到新桂系其他将领,甚至联系了小诸葛。希望他们能够让李总统回心转意,取消普选,恢复精英治国。
可新桂系的将领对此也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手里拿的枪,嘴里吃的粮食,身上穿的军服,都是南华给的。对于南华的要求,他们也只能遵守,哪里会理会这些“士大夫”的诉求。
王世明他们自诩清流,看不起商人的铜臭味,更看不起愚蠢的底层华人。
他们加入兰芳政府后,占据了不少职位,可从来没有真正治理过地方。
他们从来都是发号施令,事情都是交给下面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基层的真实情况。
选举的日子,终于来了。
投票站就设在各个地方的政府门口,天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龙。为了让华人积极参与选举,华商可谓下血本了。每一个来投票的人,都可以拿到一个鸡蛋或者等价的大米。
穿着旧衣服的妇女,光着膀子的工人,挑着担子的小商贩,一个个手里拿着选票,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林文善等人早早地来到投票站外面,和排队的老百姓一一握手,嘴里恭敬说着麻烦大家了。
而王世明等人,则直到临近傍晚,天气清爽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赶来。
他们不是穿着笔挺的长衫短褂,就是穿着一尘不染的西装。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像视察民情的官员,对着投票的民众指指点点。
还有不少“士大夫”,在闻到排队投票民众传来的汗臭味后,连忙拿出手帕,捂住自己的鼻子,快步回到车上,急匆匆离开了。
投票结束后,是漫长的计票时间。
和着急等待投票结果的林文善等人不同,王世明等人依旧在饮酒作乐。
王世明端着酒杯,意气风发地说:“诸位放心,那些愚民就算投票,也成不了气候。兰芳的未来,终究是我们的。”
可话音刚落,一个随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计票结果:“王……王先生,不好了!”
“华商,华商赢了!赢了绝大多数选区!”
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客厅里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不可能!”
王世明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计票结果,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结果。
华商在兰芳全国二十三个选区里,赢了二十一个,而他们只赢了两个人口较少的边缘选区。
“那群刁民……那群刁民,竟然真的选了那群唯利是图的商人?”王世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向王世明等人。华商选举的胜利意味着他们在兰芳政府里的职位,再也保不住了。
这些年,他们靠着民国精英的名头,在政府里为自己的亲朋好友谋了不少闲职,大家拿着丰厚的薪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
一旦华商上台,不仅他们的亲朋好友会被赶走,就连他们这些只会夸夸其谈、毫无政绩的人,必然会被清理出局。
一夜之间,王世明等人放下了所有的清高和傲慢。他们纷纷提着厚礼,涌向李德邻的府邸。
李德邻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猜到了王世明等人过来的目的,“你们想让我干预这次的选举,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
王世明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和之前在报纸上,愤怒批判他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总统,您英明神武,高瞻远瞩!”他弓着腰,递上一份厚厚的请愿书。
“只是这次选举,实在是有失公允啊!那些华商,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蛊惑民众,这样的选举结果,岂能作数?”
“是啊,李总理!”身后的一众民国“士大夫”纷纷附和,“我们请求您,否决这次选举结果!选举权,应该重新收回到精英阶层手里!”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言辞恳切,甚至有人红了眼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德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他们的请愿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们守不住自己的权力,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去争取,我也没有办法!”
“总统,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为兰芳付出这么多。现在就因为一场选举,就让我们把位置让出去,这,这……”王世明委屈的说道。
“诸位,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实在是无能为力。政府为了维持南加的战争,向南华政府贷款不少物资和资金,选举是南华的要求。”
王世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的民国“士大夫”,也都低下了头,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总统先生,我们……”
“请回吧!”李德邻叹了口气,说道。
王世明等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李德邻的府邸。总统秘书走进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问:“总统先生,您就不怕他们闹事吗?”
“闹事?”他摇了摇头,说道
“他们闹不起来!也不敢!他们的胆气早就被南华打没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听到选举是南华要求之后,就轻易放弃了。”
坤甸的一栋洋房里,灯火昏暗。王世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身后的一群人,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选举结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傲慢。
“荒谬!实在太荒谬了!”王世明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一群刁民,竟然选了一群商人!”
“这兰芳共和国,真的要完了啊!”
前民国的大学教授,叹了口气,说道:“世明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南华那位的手段,想必大家也是了解的,事情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我们……我们怕是在政府里待不下去了。”
“各位还是尽早想好退路吧!”
王世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说道:“待不下去,我们又能去哪里?回中原?回不去了。去南华?那里容不下我们。”
前民国的官员,哭丧着脸说道:“早知道,就不该看不起那些底层华人。要是我们也去基层走走,也给他们一些承诺,说不定……”
“住口!”王世明怒吼道。
“我们是文人,读书人!是精英!岂能和那些泥腿子为伍?丢不起这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里,传来远处民众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里。
王世明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那些人,只知道眼前的一点小利,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义?他们选商人,迟早会后悔的!”
在选举结束当天,李崇文也收到了兰芳的选举结果,他很满意。南华在兰芳的影响力,将会达到更高的层次,离关税同盟更进一步了。
“总统,沙捞越的古晋传来急电!”秘书室室长沈磊,拿着一封电报,急匆匆跑了进来。
“开什么国际玩笑!”
“阎锡山居然当上了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