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傍晚，李达康开完周调度会，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站在市委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三月末的京州，风里还带着料峭的余寒，但阳光已经明显有了力道，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院子里那几棵老梧桐的枝桠上，芽苞已经鼓胀得快要裂开，灰褐色的树皮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远处光明峰项目工地的塔吊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下翻身。
秘书小金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低声提醒了一句：“李书记，晚上七点半，省发改委周主任约了您吃饭，在城东那家淮扬菜馆。”
李达康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抬脚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给老周打个电话，让他提前半小时到，我有话先跟他单独说。
另外，把四二〇协调会的方案第三稿找出来放我桌上，我晚上回来再看一遍。”
小金应了一声，快步往秘书室走。
李达康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他翻开桌上的台历，四月二十号那一页上已经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协调会，五项需求”。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台历合上了。
晚上七点，李达康到淮扬菜馆的时候，周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这家馆子开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四个包间，做的都是熟客生意。
周全选这个地方，图的就是安静，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两个人坐下来，李达康没绕弯子：“周主任，四二〇协调会的方案，省政府那边定了没有？”
周全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茶杯推到李达康面前，语气不紧不慢：“定了。今天下午王省长亲自主持开了碰头会，方案第三稿已经通过，明天正式印发通知。”
李达康端起茶杯，没有喝，等他说下去。
周全把方案的几个关键调整简要说了——议程从原来的三段压缩为两段，取消了“领导讲话”环节，京州市政府汇报和二省直部门现场回应，会议时间控制在两小时以内。
省直部门回应必须带时限承诺，不能只说“回去研究”，要给出明确的解决时限，时限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会后任务清单每两个月在全省范围内通报一次，通报范围是各市州党委政府、省直各部门。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任务清单全省通报，这个力度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通报的范围是各市州党委政府、省直各部门？全省都看得见？”
“对。”周全说。
“王省长在会上专门强调了，协调会不是给京州开的专场会，是给全省重大项目推进立的一个标杆。
京州的问题怎么解决，后面吕州、北部地市的问题就照着这个模式来。
所以任务清单不光要落实，还要在全省范围内通报。
哪个部门承诺了什么、什么时限、完成到什么程度，全省都看得见。”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这话的分量——京州在协调会上提的需求，一旦列入任务清单，就不是京州跟省直部门之间的事了，全省都看得见。
京州承诺的事项如果没按时完成，通报出来，脸上挂不住的不光是京州，还有省里。
反过来，省直部门承诺的事项如果没按时完成，通报出来，省直部门脸上也挂不住。
“周主任，京州这边的五项需求，有一项可能需要调整一下角度。”李达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盐水鸭，慢慢嚼完才开口。
“京州城市银行授信额度恢复这一条，之前我们想的是在协调会上提出来，请省金融办协调银监局。
但银监局是垂直管理单位，省金融办在协调会上只能承诺‘协调银监局研究’，不能当场给明确答复。
这一条如果提得太硬，协调会上可能会冷场。”
周全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一条不在协调会上重点提，换一种方式？”
“对。”李达康说。
“协调会上京州重点提另外四项——工业转型资金拨付、施工图审查加急、消防设计审查并行推进、安全生产复查问题整改。
这四项省直部门当场就能给明确答复。
授信额度这一条，我让市金融办在会前跟省金融办先沟通一下，争取在协调会之前有一个初步意见。
协调会上京州可以提，但不作为重点需求，算是给省金融办一个台阶。”
周全点了点头，拿起公筷给李达康添了一筷子清炒虾仁：“这个思路稳妥，我回去跟王省长汇报一下，看省政府那边对授信这一条怎么定调。
王省长的风格你也知道，他不太喜欢协调会上出现‘研究研究’这种话，能当场定的他一般会当场定，定不了的他会给一个明确的时限。
授信这一条如果省金融办只能承诺‘协调银监局研究’，王省长可能会在会后自己出面跟银监局沟通。”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松了一些：“那就麻烦周主任在汇报的时候把京州的考虑说清楚，我们不是不想提，是提的方式要讲究。
协调会的目的不是把问题摆出来就完了，是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
授信这一条如果协调会上解决不了，协调会之后省里再协调，也是一样的。”
周全应了一声，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关于一季度数据核定的事，便各自散了。
四月一日上午，省政府三楼小会议室里，王江涛主持召开了四二〇协调会的最后一次筹备碰头会。
参加的还是那几个人——周全、省财政厅分管工业的副厅长、省住建厅分管审批的副厅长、省应急管理厅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厅长，外加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的两位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