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站在垛口最前方,浑身僵立如石像。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城砖的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凤目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并州出来的老兄弟。
跟着他讨董卓,战关东,闯兖州,投徐州。
多少次身陷重围,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们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他们是他吕布的兵,是天底下最骄傲的狼骑,可现在,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这般折辱。
那拖在马后的士卒,他甚至能认出是谁。
是个叫赵五的小伙子,去年刚入伍,射箭极准,上次庆功宴上,还红着脸给他敬过酒,说这辈子都跟着吕将军打仗。
可现在,那人被拖在马后,像一条死狗。
“主公!”高顺猛地转身,“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吕布面前,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末将请战!率陷阵营出城,救回兄弟们!哪怕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受这般屈辱!求主公下令!”
“高将军!”陈宫立刻伸手拉住高顺的胳膊,语气急切,“你冷静一点!这摆明了是鞠义的激将计!就是要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城野战!城外至少有三千敌军,万一先登营弓弩齐备,早就布好了阵势等着我们。我们一旦出城,必定伤亡惨重,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冷静?”高顺猛地甩开陈宫的手,红着眼睛吼道,“城下跪着的是我们的兄弟!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袍泽!公台先生,你让我怎么冷静?!看着他们被人喂马粪,被人拖着跑,我们就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我们还是人吗?”
“我知道他们是兄弟!”陈宫也提高了声音,“可死了的兄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守下邳!下邳城里还有几万百姓,还有全军的家眷!我们要是冲动出城,中了埋伏,下邳破了,会死更多人!到时候,谁来给兄弟们报仇?谁来救张将军?”
“报仇?守着城就能报仇了?”高顺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城下,“你看看!你看看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在受折磨!我们晚出去一刻,他们就多受一刻的罪!”
两人争执之际,张绣也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末将愿领兵出城。敌军虽众,但夜战地形复杂,未必不能冲散他们的阵势。哪怕救回几个兄弟,也比在这里看着强。”
甘宁也“噗通”跪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带着哭腔:“主公,是末将没用,带出去的兄弟没带回来。末将愿戴罪立功,打头阵冲阵。就算死在城下,也比看着兄弟们受辱强!求主公成全!”
吕布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匹奔驰的战马。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马后的赵五已经没了声息,整个人软塌塌地被拖着,像一块破布。
跑过的地方,血肉模糊,连泥土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那骑兵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勒转马头,故意往碎石堆上跑。
尖锐的石头划过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五的下半身,皮肉早已被磨得精光,露出森森的白骨,在火把的映照下,白得刺眼。
他早就死了。
可那些袁军士卒,还在拿一具尸体泄愤,还在以此炫耀,以此羞辱城上的人。
旁边,又有几个袁军士兵不耐烦了,拔出刀,架在一名狼骑的脖子上,抬头冲着城上喊:“吕布!你要是个男人,就开城门出来!你要是不出来,爷爷现在就砍了他的头!”
说着,刀刃往下一压,那狼骑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血珠。
可他依旧梗着脖子,瞪着城上的方向,没有求饶,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主公!别出来!别管我们!”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人头滚落,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那士兵提着人头,大笑着往城上扔过来,人头“咚”的一声撞在城墙上,又滚落下去。
城头上一片死寂,紧跟着,是更汹涌的怒火。
士兵们都红了眼,有人已经拔出了刀,只等吕布一声令下。
陈宫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太了解吕布了,吕布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最护的就是手下的兄弟。
这般折辱,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吕布的衣袖,急声道:“主公!你千万要忍住!这是陷阱!鞠义的先登营最擅长打这种伏击,我们骑兵冲出去,先登营的弓弩齐发,根本冲不到近前!小沛已经丢了,文远也被俘了,下邳不能再丢了啊!”
吕布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凤目里,却像是燃着熊熊烈火,烧得人心里发慌。
他看着陈宫,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掰开了陈宫拉着他衣袖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台,”吕布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你说的,我都懂。我知道这是陷阱,我知道出城很危险,我知道下邳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城下,投向那些跪着的、被折辱的兄弟,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可我吕布,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主公。”
“让我看着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这么糟蹋,我做不到。”
“这些人,有的跟着我十几年,有的还是半大的孩子。他们信我,认我当主公,愿意把命交给我。我不能让他们死了都不得安宁,不能让他们到死都觉得,他们的主公是个缩在城里的懦夫。”
陈宫怔怔地看着吕布,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还想劝,可看着吕布眼里的决绝,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一次,”吕布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公台,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他转过身,看向城下的袁军,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高顺听令。”
“末将在!”高顺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期待。
“陷阵营留下,协助公台先生守城。”吕布沉声道,“城防一应事务,皆由你二人决断。守好下邳,别让我后顾之忧。”
高顺一愣,急道:“主公!我要跟你一起去!陷阵营愿意打头阵!”
“不行。”吕布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陷阵营是守城的根本,你不在,我不放心。城里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高顺张了张嘴,看着吕布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叩首:“末将……遵命!主公务必保重!”
“甘宁、张绣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
“集结所有剩余狼骑,随我出城。”吕布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今日,就让这些袁狗知道,并州狼骑的尊严,不是谁都能踩的。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诺!”
吕布转身,大步走下城头。夜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城楼下,赤兔马已经被牵了过来,正焦躁地刨着蹄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的杀气。
亲卫捧着他的兽面吞头连环铠,方天画戟斜靠在一旁,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吕布伸手接过铠甲,动作沉稳而迅速,一件件披挂整齐。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当最后一片护心镜扣好,他翻身上马,伸手握住了方天画戟。
沉重的戟杆握在手里,熟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安定。
他勒转马头,看向校场上集结的队伍。
五千余名并州狼骑,早已披挂整齐,列阵以待。
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眼中燃着怒火,马刀出鞘,弓弩上弦,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股肃杀的气势,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们都看到了城下的景象,都憋着一股气。
吕布勒马站在阵前,举戟指向城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兄弟们,城下的,是我们的袍泽,是我们的兄弟。”
“他们跟着我们南征北战,没怕过死,没低过头。可现在,他们被人扒光了衣服,跪在地上受辱。有人逼他们吃马粪,有人把他们拖在马后活活磨死。”
“我问你们,这笔账,该不该算?!”
“该!!!”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得城墙上的火把都抖了三抖。
“我再问你们,我们的兄弟,能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
“不能!!!”
“好!”吕布猛地将方天画戟往前一指,戟尖寒芒闪烁,“开城门!随我杀出去!今日,便让袁狗们好好看看,惹了我们并州狼骑,是什么下场!”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沉重的南门缓缓拉开,吊桥吱呀作响,慢慢放下。
吕布一夹马腹,赤兔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率先冲了出去。甘宁、张绣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五千狼骑催动战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踏着沉重的马蹄声,朝着城外那片火光滔天的空地,悍然冲杀过去。
马蹄踏碎了夜色,也踏碎了沉寂。
方天画戟在吕布手中平举,戟尖映着火光,像一道来自地狱的寒芒。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下的叫嚣声、狂笑声,越来越近。
吕布凤目微眯,周身的杀气攀升到了顶点。
鞠义,蒋奇。
袁绍。
这笔血债,咱们现在就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