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下邳城北门在亥时三刻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五十名黑衣黑甲的骑士鱼贯而出，马蹄皆裹了厚布，踏在深秋的冻土上几无声息。为首一人一袭皂色锦袍，腰悬双戟，背后斜挎一张雕弓，手中泼风刀用黑布缠了刀头，正是甘宁甘兴霸。
白日城头斗将连胜三场，看似涨了士气，可陈宫与吕布都心知肚明——三十万河北大军未损分毫，袁绍受挫于斗将，明日必然挥师攻城。下邳城守军不过万余，撑死了能守三五日，唯有小沛的张辽领兵来援，内外夹击才有一线生机。故而入夜之后，吕布便点了甘宁，命他率五十精锐并州狼骑连夜突围，赶赴小沛传命，让张辽尽起城中兵马，回援下邳。
风卷着枯草屑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甘宁勒住马缰，抬头望了眼天边残月，眉头拧成一团。他自归降吕布以来，虽时日不长，却素服吕布之勇，也敬陈宫之谋。可如今袁绍三十万大军压境，下邳孤城悬于一线，他肩上这道求援令，重逾千斤。
“将军，前面就是琅琊道，过了这片密林，再走三十里便是小沛地界。”身旁的狼骑校尉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这五十人皆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并州老卒，个个身经百战，擅夜战、能骑射，是从陷阵营里挑出来的尖子，寻常一骑可当步卒十人。
甘宁微微颔首，沉声道：“传令下去，打起精神，密林地险，谨防有伏。袁绍用兵惯于分兵堵截，不会想不到我们会去小沛求援。”
“喏！”
校尉低声传令，五十骑当即收缩阵型，前后呼应，缓缓驶入密林。林中树木参天，枝叶交错，把本就黯淡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骑士们皆凭借多年夜战经验控马前行，呼吸沉稳，连战马都似通人性，打着响鼻，脚步放得极轻。
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静得诡异。
甘宁走在队伍最前，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密林。他早年在江上做锦帆贼，最擅伏击与反伏击，这般死寂的林子，反倒让他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
太静了。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仿佛整片林子的活物都死绝了。
“停！”甘宁猛地抬手，低声喝止。
话音未落，前方三丈开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踩断了什么机关。
走在最前面的三名狼骑猝不及防，只觉脚下骤然一空，连人带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凭空腾起——竟是踏中了预先挖好的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战马落地时发出凄厉的嘶鸣，瞬间被刺穿了胸腹。
可未等三人从坑中挣扎起身，两侧密林中骤然飞出数道手臂粗的绳索，如毒蛇般缠向三人的腰腹四肢。绳索力道极大，一沾身便猛地收紧，三人刚拔出兵刃，便被巨力拽得腾空而起，直直拖向密林深处。
“啊——！”
短促的惨叫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林中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三匹垂死战马的哀鸣，在夜里格外刺耳。
“全体下马！结圆阵！”
甘宁大惊失色，翻身下马的同时已抽出泼风刀，刀身反射着微弱的寒光。五十名狼骑动作齐整，瞬息间便跳下马来，以战马为屏障，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刀枪朝外，弓弩上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甘宁持刀站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密林深处藏着两股极其强横的战意，沉凝、凶悍，如两头蛰伏的猛虎，丝毫不下于自己。这等气势，绝非寻常偏将能有。
袁绍麾下能有此等战力的，无非是那六个人。
“河北四庭一柱一正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甘宁运足丹田气，声音穿透密林，“出来吧！某家甘宁，倒要看看是哪两位在此候着！”
话音落下，林中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两声大笑。一声低沉冷峻，一声雄浑粗犷，交织在一起，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
“好个甘兴霸，倒是有几分眼力。”
“本来只想钓几条小鱼，拦几个求援的信使，没想到竟来了条大鱼。”
脚步声缓缓响起，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道身影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林间空地上。左边一人身材瘦削，面色冷峻，一身玄色铁甲，手中一柄厚背砍马刀，刀身宽逾一掌，透着森然寒气，正是被袁绍倚为军中砥柱的鞠义。右边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手持一杆丈二长槊，槊尖寒光闪烁，颌下一部钢髯，威风凛凛，正是河北军中正梁蒋奇。
二人身后，密林影影绰绰，不知藏了多少弓弩手。
鞠义目光落在甘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甘兴霸，你深夜带这点人出下邳，想必是去小沛找张辽求援，对吧？”
甘宁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笑道：“是又如何？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拦我？”
“拦你？”蒋奇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甘宁啊甘宁，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实话告诉你，不用去了，小沛早就破了！”
甘宁瞳孔骤然一缩：“你胡说！”
“胡说？”鞠义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张辽设计伏击孙策，本是占了上风，可孙策悍勇，临死反扑，把宋宪、侯成二人当场斩杀。张辽带着残兵回小沛，半道撞上了曹军韩明的伏兵，郝萌被乱箭射死，张辽本人被韩明生擒。连陈登都做了阶下囚，小沛城如今已落入曹军之手。你去了，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不可能！”
甘宁失声喝道，只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气血翻涌。张辽乃吕布麾下第一大将，有勇有谋，小沛城防坚固，怎么可能说破就破？还有韩明……曹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小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