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年轻干部站起来,咬了咬牙。
“去年五月,我们镇就汉河违章建筑、非法采砂和破坏防洪堤的问题,向市水利局提交过书面报告。”
“六月,几个沿线乡镇又联名补报了一次。八月,我们还专门派人去市局催过。”
“结果呢?”
“没有结果。”
年轻干部声音发紧。
“第一次说领导出差,第二次说正在研究,第三次连收件人都找不到了。到现在,我们没有收到一份正式回复。”
几十道目光同时转向许文章。
许文章刚坐稳没多久,只能再次站起来。
“报告我们确实收到过。但当时全市正在开展水库隐患排查,局里人手抽不开。”
“再加上汉河长期断流,理论上的泄洪功能已经基本丧失,管理价值有限,所以就暂时搁置了。”
“搁置了?”
黄文革重复了一遍。
许文章赶紧解释。
“不是不处理,是分轻重缓急。我们不可能把有限的执法力量,全耗在一条常年没水的垃圾沟里。”
帐篷里更安静了。
黄文革没发火,只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去年五月的报告原件、六月的联名报告、八月的催办记录,今天之内全部找出来。”
他看向年轻干部。
“你们镇上还有底单吗?”
“有。发文登记和签收复印件都在。”
“直接交给霍然书记。”
霍然合上笔记本。
“纪委今天就查。报告由谁签收,送到哪个处室,经过哪些领导,为什么最后没有下文,一项一项核对。”
他说话没有修饰。
“谁压的,查谁。谁把执法消息泄露给砂场,也一起查。”
许文章的脸色彻底变了。
“霍书记,现在还不能证明有人泄密。”
“能不能证明,要看证据,不看你的判断。”
霍然说完,重新翻开笔记本,不再看他。
赵东来在桌下摸了一下公文包。
霍然这句话,正好接上张六刚才的口供。
只要把历次执法计划、内部通知范围和通达公司的通信记录排到一起,泄密的人就藏不住。
黄文革身体前倾,双手压住桌面。
“今天这个会,不是让你们来比谁的困难多,也不是让水利、乡镇和公安互相推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帐篷里却没人敢动。
“过去的事,纪委和公安会查。谁收了钱,谁通了风,谁压了报告,谁给非法采砂撑腰,最后都要有结论。”
“现在,我宣布汉河故道全线进入三天综合整治期。”
黄文革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写下两个时间。
二十四小时。
三天。
“第一,二十四小时之内,十九个乡镇必须配合执法部门,完成辖区内所有非法采砂点、砂石堆场和违章建筑的清点登记。”
“采砂船停工,抽砂泵断电,运砂车辆就地登记。涉嫌违法的设备、承包协议、分红记录和村集体账目,由有权部门依法查封扣押。”
“任何人不得转移、涂改、销毁。”
“审计、纪委和公安经侦组成联合调查组,逐村查账。”
黄文革用笔敲了一下白板。
“明天下午两点以前,我要看到每个场子都停止作业,完成现场控制。”
“谁的辖区还在开工,谁就不用回镇政府上班,直接去纪委说明情况。”
那四名先前反复说“管不动”的书记,脸色同时变了。
“第二,三天之内,完成证据固定以后,所有采砂船、抽砂泵、非法窝棚和占用泄洪通道的砂石堆,全部依法清理。”
“设备能扣押的,依法扣押。需要拖离的,限期拖离。谁的辖区出了问题,谁自己去市委解释。”
黄文革扔下笔,转头看向赵东来。
“东来同志。”
赵东来站了起来。
“到。”
“公安部门牵头。市局、交警、特警和沿线派出所联合行动,对汉河故道主要出入口实施二十四小时交通管制。”
“所有涉嫌非法运砂的车辆,一律登记核查。”
“凡是暴力阻挠合法勘察、威胁执法人员、破坏公私财物和防汛设施的,现场控制,依法处理。”
“符合采取强制措施条件的,立即办理。确有串供、毁证和干扰办案风险的,依法从严采取强制措施,异地用警,严格执行回避制度。”
“绝不内部消化,绝不降格处理,也不搞下不为例。”
赵东来点头。
“防暴力量已经在外围待命。交警的卡点半小时内全部到位。”
“包建设先生的勘察队从明天开始恢复作业,市局派专人全程保护。”
“有一个人碰勘察设备,我们查一个。有一辆车冲卡,我们扣一辆。”
他说到这里,看向许文章,语气淡了下来。
“至于前年和去年的两起暴力抗法案件,卷宗我今天调出来。该补侦的补侦,该并案的并案。”
“许局长放心,这回一定给水利部门一个正式答复。”
这话听着客气,许文章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旧案重启,当时是谁提前通知砂场,又是谁让现场人员统一改口,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黄文革扫过全场。
“今天所有要求,形成会议纪要。各单位一把手签字。”
“不是回去研究,是立即执行。”
会议散场时,已经接近三点。
十九个乡镇书记几乎同时拿出手机。
有人联系派出所,有人调挖掘机,有人让办公室封存村账。
几个局长走得更快。
许文章在门口被市府秘书拦住,只能回到桌边核对记录,在“汉河管理价值有限”和“公安长期未破案”两段答复下面签上名字。
外围警戒线外,村民看见干部一批批出来,议论声越来越大。
很快,第一辆交警执法车驶向河堤。
特警运兵车也启动了。
院子里只剩黄文革、赵东来、周良和霍然四个人。
风从破损的院墙吹进来,幕布不停晃动。
投影已经关了,幕布上只剩一片灰白。
黄文革坐回主位,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水早就凉了。
“东来同志,今天查获的材料,还有通达公司的供货合同、过磅单和人员口供,回去以后分成两套。”
赵东来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两套?”
“第一套,作为公安刑侦、经侦的正式卷宗。从邢德海往上查。”
“资金流水、通信记录、合同原件、证人证言,依法推进。”
黄文革顿了一下。
“谁也不能干预,也不能给人留下程序上的口实。”
“第二套呢?”
“做成专项摘要。”
赵东来瞬间明白了黄文革的用意。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黄文革看向另外两人。
“把十九个乡镇涉及的承包协议、水利局三次收文记录、今天的会议纪要、通达公司的过磅单、资金流向,还有涉及大路集团和大路建材的关键材料,全部列清楚。”
“材料不必厚,但脉络必须明白。什么人收钱,什么企业受益,哪些部门失职,哪些干部可能涉案,一页一项。”
周良皱起眉。
“黄市长,这份摘要报给谁?”
“先抄送指导委员会全体成员。”
黄文革放下纸杯。
“明天早上八点以前,再送到每一名市委常委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