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着桌上的卷宗。
为了吃下未来工坊,李达康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省里专家的评估是怎样的?”孙连城开口问道。
“有极大的衍生风险,但全都在政府可强制控制的栅栏里。”李达康直视前方。
“楚风这种网络时代捧起来的人,身上带有浓重的个人主义包装,那些所谓生态化反、流量闭环的新造词汇,确实飘满了肥皂泡。”
“但连城,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啤酒上面浮着一层泡沫,就把杯子里的麦芽酒连底倒掉。”
李达康把其中一本样板城市评估数据递了过来。
“比如南方的云州,还有西部的锦城,我一开始也认为这几个地方不过是在玩数字游戏,被空壳概念忽悠成了冤大头。”
“直到我带着秘书长,去这些当地的产业园区亲眼看着工人和商铺在动,跟那些市委书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推演过财政数据,我才把这份文件带回京州。”
孙连城翻开文件夹。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按着手印的专业审计图表。
这是一张以整个汉东经济为赌注的算盘。
但他不可能就这么接过来。
“达康书记,您拿到的这套报告非常有价值。但是市政府近期要应付的大麻烦已经压到咽喉了。”
孙连城合上报告,将其推回茶几的正中央。
“钱多宝非法集资带来的大面积民众情绪还在发酵,马上又要紧锣密鼓推行懒政研讨班,我必须亲自把这一口口的火线先给踩死。”
“这些实地调研的资料,我会让相关产业的主管部门做一轮严密论证,后续再做综合定夺。”
办公室内彻底没了说话声。
窗外马路上的车辆引擎声透进窗缝。
李达康的手指从黑皮文件的封顶挪开了。
他脸上的那份主导与从容,在极短的时间内卸了下去。
“连城,这些年你在吕州,在光明区,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李达康把手指向后面的窗户。
“你看看外面的京州,看看这些表面热闹的高楼架子。”
“常委会上,我说的话过不去了,稍微有些大的举措,那几个人都能合起伙来在程序里找我的绊脚石。”
“钱正明也好,黄文革也是,一堆坐镇常务、盯着山头的干将,在市政府楼下搬个板凳等着看我是怎么摔下主席台的。”
“外头的几十万雷区家属每天在信访办门口排起长龙,连给沙书记的请示报告我都没底气往省委报!”
李达康的声音拔高半度,在这间封闭的办公室里撞出回响。
“我没时间去搞常规工业转型,省委在盯着我,这几百万老百姓也盯在我的脑门子上!”
“我今天就需要一块能立刻撕开这潭死水、能在大众视野里马上拉升京州信心的超级引爆点!”
“全省范围内,我看得到的,手里抓得住的,只有未来工坊!”
这番话没有任何遮掩。
用最高强度的投融资项目,把整个衰败的局势强行吊住。
这就是李达康走钢丝式的博弈筹码。
“我也清楚你心里在顾虑什么。”
李达康一步步从沙发走到孙连城的轮椅旁,目光沉冷地落在他脸上。
“你们所有人都在怕这一百多亿打了水漂,怕最后落个满地鸡毛,把原本就亏空的京州财政彻底拖垮。”
孙连城迎着他的目光。
“我之所以敢把百亿级别的财政协议摆在你这位纪委出身的老将台面上,是因为我想得比你还深。”
李达康将左手撑到了茶几的红木扶手上。
“这块招牌落了地,我们要设计出最严密的对赌协议,他们拿走的哪怕是项目每一分工程借款,都要进监管体系。”
“我要让他们楚风那些包装在云端上的资本链,全程被京州市政府的数据监控得死死的!”
他盯着孙连城那张平稳不惊的脸。
“连城,我把全盘的家底,把我们以后合作的整张台面全向你敞开了。”
“你要当这京州市长,我也要做这几百万人的书记。”
“你不点头不赞同,你心生顾虑,我都随你的意。”
“就算你不支持这个项目,但是,看在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份上,看在我们共同面临的困局的份上。”
“你可不可以,至少做到,不再公开地、强烈地反对它?”
李达康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孙连城看着面前这位市委书记。
火候差不多了。
极限施压逼出了底牌,而这一步妥协,原本就在他的计算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