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没有悬挂市政府的特殊通行证，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院。
孙连城坐在后排，换了一件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
秘书吴亮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第一站，平江区政务服务中心。
这是京州市的老城区，没有新开发区的玻璃幕墙，
中心办公楼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建筑，外墙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子。
孙连城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大厅。
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
几十个办事窗口呈半环形排列，本该是排队叫号、
人声鼎沸的早高峰时段，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
休息区的铁皮长椅上空了一大半。
孙连城放慢脚步，在几个窗口后方站定，隔着玻璃观察。
一号窗口，挂着“民政综合”的牌子。
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制服，面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老大爷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复印件，急得满头是汗，正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什么。
小伙子根本没抬头。
他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股票软件图标在闪烁。
“大爷，我说了三遍了。”
小伙子声音不大，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户口本复印件要整本复印，你这只印了首页和本人页，不符合规矩。回去重新印。”
“小同志，我腿脚不方便，从南城转了两趟公交车才过来，你通融通融……”
“规定就是规定，通融不了。下一个。”
小伙子直接按下了叫号器。
大爷叹着气，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小伙子立刻点开那个闪烁的图标，熟练地切进K线图页面。
孙连城面无表情，走向下一个窗口。
三号窗口里的中年大姐捧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
她的手机支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屏幕上正在播放短视频。
大姐戴着蓝牙耳机，肩膀一抽一抽的，极力压抑着笑声。
孙连城转过头，视线扫过整个大厅。
更离谱的情况出现了。
长长的一排窗口，至少有七八个摆放着“暂停服务”的亚克力塑料牌。
窗口里面空无一人，电脑屏幕处于黑屏休眠状态。
几名群众拿着取号条，在这些空窗口前转来转去，互相抱怨着。
“吴亮。”孙连城喊了一声。
吴亮立刻上前一步。
“去把这里的主任叫出来。”
三分钟后，政务中心的主任一路小跑冲进了大厅。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姓刘，胸前的工牌因为跑动歪到了一边，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孙……孙市长！您来指导工作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让同志们准备准备。”
刘主任一边擦汗，一边试图露出热情的笑容。
孙连城没有回应他的寒暄，指着那几个挂着牌子的空窗口。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刘主任顺着孙连城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报告孙市长，这几个窗口的负责同志……最近不在岗。”
“请假了？”
“不，不是。”刘主任压低声音，“是在配合调查。
纪委那边在核实一些情况，人手暂时抽调不过来。”
配合调查。
孙连城冷冷地看着他。
钱多宝暴雷案由省纪委牵头，市纪委配合，确实带走了一批干部。
但这种抽调和查办，绝对不可能导致基层政务大厅直接出现大面积空岗。
“一个窗口一天办多少件业务？七个窗口暂停，老百姓要耽误多少事？”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发火，
“人不在岗，为什么不安排Ab角替补？应急预案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