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余坊的运行,自有其逻辑。
计件核薪。
这是悬在所有底层分拣员头上的无形鞭子。拾骨院按收尸的具数与质量计酬,杂余坊则按分拣出的有效物料计酬。
多劳,方能多得。
但若粗心遗漏了高价值物品,被后续环节查出,轻则扣罚当月辛苦所得,重则可能担上侵吞的嫌疑。质量,自己负责。
月休。
每月仅有两日,凭休沐令牌方可离开殿区。时日可累积,但不得跨年。逾期不归,便视同逃籍,后果严重。
大多数底层人员,在这两日里,会选择一头扎进各各他城那些廉价的酒肆、赌坊或是某些销魂窟,用放纵与麻木,来洗刷、或者说暂时忘却工作积攒的阴郁与死气。
进入归墟殿范围,所有私人储物器具必须寄存于殿外的寄物阁。
殿区外围提供简陋的单间居所,一方石榻,只有基础的隔音禁制。
大多人宁愿在城中租赁廉价的洞窟,也不愿住在这冰冷、压抑的牢笼,他们需要距离,更需要外界那点虚幻的“自由”来喘息。
殿外另设“灵兽厩”,有专司弟子照料,供有灵宠的职员寄放。
陈望对住宿并无讲究。在城中租住与住这石室,于他而言区别不大,都没有足够灵气修炼。他对那些消遣也毫无兴趣。
唯一让他思虑的,是小黑与灵蝗。
它们修为在元婴甚至化神级别,若放在那鱼龙混杂、只做基础照料的灵兽厩,未免惊世骇俗,何况环境也不适合。
继续放在灵宠袋中,又着实委屈它们,且自己工作时无法携带,放在石室更不放心。
于是,在首个休沐日,他便离开殿区,径直前往远离城市的荒野,巨型垃圾池方向。
在附近的荒僻群山中,他以神通开辟了一处隐秘洞府,内外布置下多重幻阵、迷踪阵与防护禁制,将小黑与灵蝗群安置于此。
这里毒煞之气残存,荒无人烟,魔兽出没,正适合它们活动,也免了被人察觉的风险。
安置好灵宠,陈望回到杂余坊。
枯燥的工作,规律的生活。
几个月过去,陈望竟然发现一个漏洞。
杂余坊的分拣工作,主要在后半夜。这是“物料”运送的高峰期,也符合“拾骨院”夜间活动的规律。几乎所有的分拣员都在这个时段工作,以求多计件、多拿酬劳。
但白天,同样有值班的分拣员,负责处理零星运抵或需要紧急处理的少量物料。白天的工作相对清闲,计件自然少,酬劳微薄,故而少有人愿做,通常是老弱修士轮值。
陈望找到了分管他们分拣小队的组头——一个名叫胡庸的金丹修士,矮胖的个头,脸上总带着几分圆滑与倦色。
“你想兼值白班?”
胡庸颇为意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眼前这新来的青年修士,那令人咋舌的处理速度他自然知晓,本以为是个急着赚灵晶的狠人,没想到还对清闲的白班感兴趣。
“是。晚班结束后,左右无事,也无处可去,不如在坊内找些事做,也能多些进项。”
陈望语气平静,理由也合乎情理。
胡庸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坊内条例并未明文禁止一人兼值两班,毕竟以往从未有人这么干过——
晚班两个时辰的高强度、高消耗,哪个不是精疲力竭、神识亏空,恨不得立刻去静心室恢复,然后倒头就睡或出去放纵,谁还有精力和心思接着干白班?
那点微薄酬劳,根本弥补不了损耗。
但条例没禁止,就是可行。
胡庸瞥了陈望一眼,想到对方是典库周主事举荐来的,虽不知具体深浅,总归是有点香火情。他干活又快又干净,至今没出过纰漏,多个白班的人手,也能减轻些调度压力。
“行吧。”
胡庸最终点了点头,在手中的玉册上记录了一下,“既然你自愿,那便试试。丑话说前头,白班的酬劳远不如晚班,若因精力不济,导致工作出了差错,责任可都在你。”
“明白,多谢组头。”陈望应下。
自此,陈望的作息更加充实。晚班时,他两刻钟内处理完分派的工作,然后进入静心室,修炼两个时辰。
待到天色微明,晚班同僚们拖着疲惫身躯前来恢复时,他便神清气足地去值白班。
白班通常只有零星任务,他往往只需花费不到一刻钟便能处理完毕,其余漫长时间,则可以合理地待在静心室中修炼。
如此算来,他每日竟能有接近五个时辰,沉浸在归墟殿提供的免费浓郁灵气之中!
这比他之前在“百炼轩”时,依靠垃圾池修炼的效率高得多,也舒适安稳得多。
时间一长,同僚们自然注意到此事。
晚班时那匪夷所思的速度,白班时罕见的人影,以及他每次从静心室出来时那副神采奕奕、毫无疲态的模样,都与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与泛酸。
“啧,瞧那小子,跟个怪物似的,手那么快,也不怕折寿……”
“人家有本事呗,晚班干完还有精神头蹭白班的灵气,啧啧……”
“怕是有什么提神醒脑的秘药吧?不然哪扛得住?”
“管他呢,又不抢咱们的活儿!他干得快,咱们任务还轻点呢。”胡庸有时会因他完成得快,将少量临时的、额外任务匀给他。
议论归议论,却无人真去出头找茬。一来陈望并未损害他人利益,反而因其高效,也接临时任务,间接减轻了大家的任务压力。
二来,他那份举重若轻的淡然,以及隐约透出的、不同于寻常筑基分拣员的气度,也让人有些摸不清底细。
组头胡庸心中自然也有计较。心中暗道:这小子哪是来干活挣灵晶的?分明是把杂余坊当成了免费的修炼宝地!
这般薅羊毛,简直闻所未闻。
可偏偏对方活计干得无可挑剔,速度质量皆优,又有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
他几次想找点由头说道说道,都无处着力,最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望这种高效到近乎“粗暴”的分拣方式,终究还是引来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