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的目标明确。
炼器,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他需要找一个不大不小,有些技术需求的炼器坊。
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陈望没有贸然进入那些大店,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些门面中等、朴实的店铺上。
最终,他走进一家名为百炼轩的铺子。
掌柜见陈望进来,立即堆起笑容:“这位道友,可是要看法器?”
陈望拱手一礼:“掌柜,叨扰。在下并非购器,而是寻一份炼器的活计。”
“哦?”
掌柜笑容收敛,打量了陈望一番:
“道友懂炼器?”
“略通一二。在下界时,于此道浸淫多年。这是我打造的法宝。”陈望取出五行环。
掌柜眼神一凝,点头道:“道友手法……确实老道,这五行环即便放在灵境,也算上乘了。不过……道友可有永居玉碟?”
陈望伸出左手,露出手腕的玉碟灵纹。
掌柜的目光扫过玉碟,然后掠过陈望额头的灵性印记,眼中掠过犹豫之色。
“……实在不巧,眼下工坊不缺人手了。道友不妨……去别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
陈望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叨扰。”
阳光依旧明亮,街道依旧光洁。
陈望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走向下一家看起来合适的炼器铺。
一家,两家,三家……
答复五花八门,借口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在看了他的玉牒和眉心标记后,态度立刻转变为疏离的客气或直接的拒绝。
太阳渐渐西斜。
天净海透下的光线染上了一层暖橘色,夜光树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与天光交融。
陈望站在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旁,眉头微微蹙起:不对劲!
没有永居玉牒,无法工作;有了永居玉牒,还是找不到工作。而且,申请永居玉牒的条件之一,就是在灵界工作五十年。
这好像是个无法工作的悖论啊。
难道这印记暗淡,在此地眼中,便如同烙上了十恶不赦的印记?
陈望心中泛起一丝冷意,混杂着荒诞与怒意,可若真是罪大恶极,何不直接驱逐,或者干脆拘押审判?偏偏只是放任你在街头游荡,却又在所有正经通道前竖起无形的墙……
他想起那胖子曾提过一句,没有身份的人,许多在城区外围打散工。
难道,这圣恩城光鲜亮丽的中心区域,对他这样的人,竟是彻底关闭了大门?只有去那灵气稀薄的外围,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陈望抬头,望向城市中心那些巍峨入云的灵枢建木,它们在渐浓的暮色中,通体流转着瑰丽的灵光,宛如神话中的宫殿。
而他所处的这片区域,建筑虽然规整高大,但那些建木已稀疏,更多是略显呆板的石质或金属楼阁,灵光也暗淡了些。
他决定,往外围走。
又被一家工坊拒绝之后,陈望有点沮丧地走了店门。靠在墙边吞吐灵烟的一名店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刚上来?”
陈望霍然回头。
听口音,这店员似乎也是轩辕之人!
“你这样是找不到门路的……”
那店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陈望立即凑上前去,恭敬道:“请教前辈,晚辈确实初来乍到,不得其门而入。”
那店员笑了笑:“在这圣恩城,没有固定住所在作坊或机构而言,等同于流浪者——不够稳定,没人愿意招惹麻烦。”
陈望一怔:“他们如何知晓我没有住所?”
灰袍修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望一眼,抬手指了指陈望眉心:“你这印记与身份玉碟相连,在灵籍司备案的住处,光芒不同。”
原来如此!
难怪那灵籍司主事提到“按时履行相关义务”,这住所租金恐怕就是最基本的义务之一。
这圣恩城,竟是将每个人的居住状态,通过这玉碟实时公示了出来!当真是将管理做到了极致,也冷漠到了极致。
“那……不知此地租金如何?”
店员道:“核心城区的公寓,月租三千灵晶往上。外城稍好些,一千灵晶打底。”
陈望心中一震。
一千灵晶!
他只有五千灵晶,按最便宜的月租算,他这全部身家,也只够五个月房租,这还不算吃喝用度,更别提修炼所需。
“道友如今……居于何处?”
陈望想看看对方是如何解决这个难题的。
谁知这话一出,店员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锐利地瞪着陈望,厉声低喝道:“你管我住在哪里?!与你何干!”
说罢,转身快步回到店铺之中。
陈望愣在原地,半晌无语。他只是想多问些情况,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解决自己的住处。
客栈?
他问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便要二百五十灵晶!
简直是明抢。
他一路往外走,看到一些简陋些的旅舍,进去一问,最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动辄一百五、一百八一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光树的光芒成为主导,均匀地洒落。陈望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
脚下的街道不再光洁如新,偶尔能看到修补的痕迹。两侧的建筑也低矮陈旧了许多,大多是三四层高的石楼,显得灰扑扑的。
空气不再那么清新,隐隐浮着一层薄灰,灵气也明显稀薄驳杂了许多。
这里,大概已属于外城范畴了。
终于,在一条灯火昏暗、行人稀少的街角,陈望看到一家“行者栈”。门面窄小,里面透出的灯光也显得有些无力。
陈望走了进去。柜台后是个打着哈欠、修为只有筑基期的胖掌柜,无精打采。
“最便宜的房间?一晚八十灵晶。先付钱,后入住。”胖掌柜眼皮都懒得抬。
“能看房吗?”
胖掌柜扔过来一把挂着木牌的简陋钥匙:“自己去看吧,地下三号房。”
陈望拿着钥匙,按照指示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来到地下一层,找到三号房。
打开房间,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屋内陈设简陋至极,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萤石灯。
这里的环境,比起下界一些凡俗城镇最差的客栈,还要不堪。
陈望默默退了出来,回到柜台前。
“不住了。”陈望将钥匙放回柜台。
胖掌柜眼睛翻了翻,倒没说什么。
陈望离开了这间行者栈。
八十灵晶,就这?
这和露宿街头有什么区别?不,露宿街头至少空气还流通些。
他走到街上,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抬头看,这里已经看不到那些高耸入云的灵枢建木,也看不到天净海。夜空是深紫色的,点缀着稀疏的星辰,与核心区那被柔和天光和水色永恒笼罩的天空截然不同。
低矮的旧楼挤在一起,巷道潮湿,墙角生着青苔,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丑陋的疤痕。
陈望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有几张石凳。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一整日的奔波和被拒,精神有些疲惫。他靠在石凳背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夜空。
“大虚灵界……”
陈望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飞升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仙界的模样,或是仙山缥缈,或是琼楼玉宇,或是大道争锋,热血未凉。无论如何,是更广阔的舞台。
总比下界那资源匮乏、争斗残酷的环境要好……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法则如山,秩序如铁。
一切都被标好了价格,分好了等级。从你踏入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被决定了位置。
他想起飞升之前,玉宸真君暗示自己的话:飞升者一去无回,音讯全无……
如今想来,原因自明。
像同乡凌霄老祖那般,誓印明亮、天赋异禀者,或许会进入“法则院”、“灵脉钱庄”那等地方,每日接触天地至理,沉迷大道奥妙之中,眨眼千年,自然无暇也无意回顾故土。
而像自己这般,游荡在街头,为了生计而奔波挣扎……又有何颜面谈及回馈故土?回归之路,或许早已被这灵境法则彻底隔绝。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
突然,两道极为刺目的白光照射过来,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人?!在此作甚!”一声厉喝传来,伴随着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陈望心中一惊,瞬间清醒,灵力本能地微微运转,又立刻强行压下。他抬手遮挡强光,看到两名身穿黑色镶银边制服、头戴制式软帽的修士快步走来。
他们修为不高,但神情冷峻,眼神锐利,手中各持着一件造型奇特、闪烁着危险灵光的棍状法器,已然锁定了自己。
“我们是圣恩城巡防卫!请你双手伸出!置于身前!不得动用灵念,不得有任何异动!”
一人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望依言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神情忐忑而迷惑:“二位巡防大人,在下……只是走累了,在此稍坐片刻。”
其中一名巡防走近几步,光线在陈望身上扫了扫,冷声喝道:“有身份玉碟吗?”
陈望慢慢挽起左边袖口,露出手腕。那枚融入皮肤的永居玉碟,在巡防卫射出的一道探查灵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和微光。
那巡防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生硬:“陈望?新注永居玉碟?嗯,确在有效期内。”
另一人也收回了短棍上的灵光,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道:“此乃公共休憩区,禁止夜间留宿过夜!念你初犯,不予处罚。即刻离开,寻正当住处安顿!若再发现你夜间滞留此类场所,将会‘疑似流徙’论处,扣押查问!”
“是,在下明白。这就离开。”陈望低头应道,收起手,慢慢站起身。
两名巡防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离开,确认没有更多可疑,这才转身向巡逻飞车走去。
陈望看着飞车腾空离开,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一刻,对方手中那短棍法器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虽不至于致命,但恐怕有极强的禁锢或扰乱灵力之效。
这些巡防修为不高,但装备精良,代表的是圣恩城无处不在的秩序。
在这里,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离开了那片小公园,重新回到街道之上。这里灯火依旧,行人却少了许多。
走着走着,他在一条相对宽阔、两侧店铺大多已关门歇业的街道旁,看到了一些人。
他们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墙根处,或躺或坐,蜷缩着。他们大多衣衫陈旧,气息微弱,修为从炼气到金丹不等,甚至有几个凡人。
有的只是简单铺了张草席或破布,有的则搭着简陋的低矮窝棚。他们神情麻木,对过往行人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发呆。
看来,这里没人管。
陈望找了一处无人占据的墙根。这里地面是坚硬的青石板,上面还有一些灰泥。
他掐了几个简单的法诀,将地面打扫干净,从纳囊中翻出一块兽皮毯子,铺在地上。然后,他盘膝坐了上去,背靠冰冷的墙壁。
夜风穿过街道,带着凉意。
空气中灵气不错,对刚刚经历一天奔波的陈望来说,正好可以运转《九息服气诀》缓缓吐纳,涤荡心神。
刚刚坐定,调理了几个呼吸,他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望没有睁眼,神识悄然蔓延过去。
目光来自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窝棚。那窝棚是用几块破木板和脏兮兮的油布搭成。
一个黑瘦老头,穿着看不出颜色旧衣,头发胡须乱蓬蓬连在一起,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正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