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生了。
是个女孩。
安安来报信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娘！婉儿生了！是个闺女！”苏妙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她愣在那儿，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石板上，淌了一地。春草在旁边赶紧把水壶接过去，苏妙才回过神来。
“好！好啊！”苏妙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拉着安安的手，使劲拍了两下，“母女平安？”安安点点头，喘着粗气，“平安！都好！婉儿和孩子都好！大夫说了，孩子壮实得很，哭声响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苏妙笑得合不拢嘴，“走！我去看看！”
安安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娘，您身子骨弱，别去了。路上颠得厉害，您受不了。”苏妙不听，把安安的手拨开，“我孙女出生了，我能不去吗？你爹盼了一辈子想要个孙女，没盼到。我替他去看！”安安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上了马车。春草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马车走得慢，苏妙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树都绿了，春天快来了，枝头上冒出了嫩芽，黄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苏妙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老夫人院子里的桃树。老夫人说，桃花开了让她去看。现在桃花还没开，她先去看孙女了。她想着等桃花开了，抱着孙女一起去看老夫人，老夫人一定高兴得不行。老夫人最喜欢小孩子了，见了小念安就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像谢允之小时候。现在又多了个小孙女，老夫人肯定更高兴。
安安坐在旁边，看着苏妙脸上的笑，心里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娘精神这么好，担心的是她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娘，您到了别太激动，坐着看看就行，别抱孩子，您胳膊没劲儿。”苏妙瞪了他一眼，“我胳膊没劲儿？我抱你抱到三岁，你忘了？”安安笑了，“那是以前。现在您不一样了。”苏妙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心里知道安安说得对。她现在的确没力气了，走路都要人扶着，抱孩子怕是抱不稳。可她不认输，想着到了先试试，抱不动再说。
到了安安家，苏妙不等安安扶，自己下了马车。腿有点软，但她撑着车辕站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了孩子。苏妙快步走进去，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婉儿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苏妙进来，笑了一下，“娘，您来了。”苏妙走过去，坐在床边，拉住婉儿的手。“辛苦你了。”婉儿的眼眶红了，“不辛苦。娘，您看孩子。”
苏妙转头看向旁边。小婴儿躺在摇篮里，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苏妙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盼这个孙女盼了很久了。谢允之也盼。以前小念安出生的时候，谢允之抱着他看了半天，说“是个小子。也行吧。下回生个闺女。”下回下回，下了好几回，都是小子。谢允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要个闺女。现在终于有了，可他看不到了。
苏妙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手。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松开。苏妙笑了，“这孩子，手劲儿大，像你爹。”安安在旁边站着，挠挠头，“像我？我小时候手劲儿大吗？”苏妙道：“大。你小时候抓着你爹的手指头，他掰都掰不开。”安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苏妙低头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眉毛已经能看出来了，细细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小猫。苏妙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把她的每一根睫毛都数清楚。
“取名字了吗？”苏妙问。婉儿摇摇头，“还没。等您取呢。”苏妙想了想，忽然笑了。“叫念安吧。谢念安。”安安愣了，“念安？那不是跟念安重了？”苏妙道：“不重。大的叫念安，小的也叫念安。一个念爷爷，一个念奶奶。两个念安，一个在那边，一个在这边。”安安的眼眶红了，“娘……”苏妙摆摆手，“别哭。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她低头看着婴儿，轻轻叫了一声，“小念安。”婴儿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苏妙的心都化了。她想起谢允之第一次抱安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都红了。苏妙当时笑他，“你脸红什么？”他说，“我高兴。”苏妙道，“高兴就笑，脸红什么？”他说，“我不好意思。”苏妙笑得不行，“你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说，“我就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想，谢允之那个人，表面上冷冷清清的，其实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
苏妙在婉儿床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小念安睡觉，看着她醒过来，看着她哭，看着她吃奶。每一件事都让她高兴。小念安哭起来嗓门大得很，整间屋子都震得嗡嗡响。苏妙捂着耳朵笑，“这孩子，嗓门跟她爷爷一样大。”婉儿也笑了，“像爷爷好。爷爷有福气。”苏妙点点头，“对。像爷爷好。”
天黑的时候，安安送苏妙回去。马车上，苏妙靠着垫子，闭着眼，脸上带着笑。安安看着她，忍不住问：“娘，您累不累？”苏妙摇摇头，“不累。看见那孩子，我什么都好了。”安安道：“您回去好好歇着，别累着了。”苏妙睁开眼，看着安安，“安安，你闺女长得真好看。”安安笑了，“娘，她才出生一天，红红的，皱巴巴的，哪儿好看了？”苏妙道：“好看。就是好看。你小时候也这样，红红的，皱巴巴的，你爹说像个小老头。我说好看。他不信。后来长开了，果然好看。”安安笑了，“娘，您别操心了。好好歇着。”苏妙点点头，“嗯。不操心。我就是高兴。”
回到家，苏妙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眼睛。她想起谢允之，想告诉他，他想要的孙女，终于来了。她对着天空说，“谢允之，你听见了吗？是闺女。你想要的闺女。叫谢念安。小念安。”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苏妙笑了，“你也觉得好听？我就知道。”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
躺在床上，她把谢允之那件旧衣裳抱在怀里，闭上眼。“谢允之，你别急。等她长大了，我带她来看你。让她叫你爷爷。你听见了，肯定高兴。”窗外，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干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苏妙翻了个身，“谢允之，我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看孙女呢。”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谢允之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里挂着刀，手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白白胖胖的，笑得咯咯响。谢允之低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都红了。苏妙站在远处看着，笑了。她想走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谢允之抱着孙女，在桂花树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风很大，桂花飘了满树，金黄金黄的，落在谢允之的肩上，落在婴儿的脸上。婴儿伸手去抓，抓了一把花瓣，往嘴里塞。谢允之赶紧把花瓣抢下来，笑着说，“不能吃，这个不能吃。”婴儿不干了，哇哇哭起来。谢允之手忙脚乱地哄她，又是拍又是摇，急得满头大汗。苏妙站在远处，笑得直不起腰。
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苏妙躺在床上，嘴角还带着笑。她想起那个梦，想起谢允之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了一会儿。然后她起来，穿上衣服，穿上老夫人做的那双鞋。鞋还是有点大，但很暖和，踩在地上软软的。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桂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一脚的馒头。她笑了，老太太，您的鞋，我穿着呢。今天去看孙女，也穿着。您放心。
春草端了早饭进来，看见苏妙已经穿好衣裳了，愣了一下。“苏姨，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苏妙道：“今天有好事，睡不着。”春草笑了，“什么好事？”苏妙道：“我孙女出生了。今天去看她。”春草道：“您昨天不是去看了吗？”苏妙道：“昨天看了，今天还要看。天天看。”春草笑着摇摇头，把早饭放在桌上。
苏妙吃了早饭，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包子。吃完觉得还不够，又喝了半碗粥。春草看着她，觉得今天胃口好了不少。苏妙自己也觉得，心里高兴，吃什么都香。她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去安安家。”春草道：“苏姨，您别天天去。路上颠得厉害，您身子受不了。”苏妙不听，“我身子好着呢。昨天颠了，今天不还好好的？走。”
春草没办法，只好扶着她上了马车。马车慢慢走，苏妙掀着帘子往外看。路边的树上，嫩芽比昨天又多了一点，黄黄绿绿的，挤在一起，像是着急要长出来。苏妙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老夫人的桃花。等桃花开了，抱着小念安去看老夫人，老夫人一定高兴。她想着想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