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骆时岸又在图书馆四楼陪谈忆春自习。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谈忆春看了一会儿书,似乎是有些困了,撑着手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困意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轻轻颤着,像是蝶翼沾了露水。
他微微偏了偏头,碎碎的狼尾从肩侧滑落,发尾的桃花粉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骆时岸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
他盯着谈忆春困倦的侧脸看了整整十秒钟,脑子里全是他好可爱怎么会有人打哈欠都这么好看想抱他想把他搂进怀里让他睡之类的疯狂念头。
然后谈忆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骆时岸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谈忆春的眼睛因为困意而半阖着,睫毛低垂,眼尾泛着一丝淡淡的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样脆弱而柔软。
那种平日里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感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骆时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谈忆春轻轻了一声,又打了个小哈欠,然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个动作太孩子气了,和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骆时岸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想伸手。
想摸谈忆春的头,想揉他发尾的桃花粉,想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想让他就这样睡在自己的怀里。
他想——
“要不要去喝点咖啡?”骆时岸开口了,声音因为压抑着太多情绪而有些不稳,“提提神。”
谈忆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骆时岸带着谈忆春去了学校旁边那家叫的小咖啡馆。
他给谈忆春点了一杯热拿铁,少糖,自己点了冰美式。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窗上蜿蜒着细长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
咖啡馆里灯光暖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氛围安静而舒适。
谈忆春双手捧着那杯热拿铁,低头看着杯口氤氲的白雾,热气扑在他脸上,将他精致的面容熏得微微泛红。
骆时岸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谈忆春。”他轻声叫了一声。
谈忆春抬起头。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骆时岸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聊聊天,谁知道脑子一抽就把最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他紧张地盯着谈忆春,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谈忆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碎冰下面流淌的暗河。
然后他低下头,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背景的轻音乐盖过去。
但骆时岸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谈忆春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骆时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在敲着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
他没有喜欢的人。
那他有希望。
他骆时岸有希望。
这个认知让骆时岸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在咖啡店里跳起来。
“那……”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会考虑吗?”
谈忆春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要看是谁。”谈忆春说。
骆时岸感觉自己要炸了。
要看是谁——这句话里有千万种解读,但骆时岸选择把它解读为如果你追我我就考虑。
“哦。”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那……如果是我呢?”
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
太快了。
太不正常追求者了。
正常人怎么会刚送了几天奶茶就问对方如果是我你会考虑吗?
骆时岸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下。
但谈忆春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谈忆春没有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也没有冷漠地起身离开。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碎碎的狼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发尾的桃花粉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骆时岸,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低下头,捧起热拿铁喝了一口。
“……不知道。”
他说。
声音依然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骆时岸听到了。
不知道——不是,不是别想了,不是你配吗。
是不知道。
骆时岸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谈忆春低头喝拿铁的样子,看着他被热雾熏得微红的鼻尖,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那一抹桃花粉的发尾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从咖啡馆出来后,雨已经停了。
天色将暗未暗,路面上还残留着细碎的水光,倒映着路灯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而湿润。
骆时岸和谈忆春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骆时岸能闻到谈忆春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被雨水洗过的空气让这股香气更加清冽纯净。
他想靠近一点。
他想把那个距离缩短到零,想伸手揽住谈忆春的肩膀,想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来,要像正常人那样追求,要一步一步来。
然后谈忆春踩到了一个小水坑。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溅湿的浅色裤脚,轻轻了一声。
骆时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去擦谈忆春裤脚上的水渍。
动作迅速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熟练。
擦了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骆时岸僵住了,蹲在谈忆春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湿纸巾,保持着擦裤脚的姿势。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太越界了。
正常人会蹲下来给喜欢的人擦裤脚吗?
正常人会随身带纸巾就为了这种突发状况吗?
……
答案也是不知道。
骆时岸的脸刷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顺手……那个……”
谈忆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上那个被擦了一半的水渍,然后又抬起眼看着骆时岸。
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两颗星子进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骆时岸害怕看到的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淡淡的、看不分明的、像是被水雾笼罩的柔软。
“谢谢。”谈忆春说。
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夜风里飘落的桃花瓣。
骆时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客气。”他说,声音沙哑而局促。
谈忆春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骆时岸跟在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刚才给谈忆春擦裤脚了。
谈忆春没有躲开。
谈忆春跟他说了谢谢。
谈忆春看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柔软了一点点。
骆时岸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天晚上,骆时岸在备忘录里疯狂地打字:
202x年6月x日,小雨转阴。
今天和谈忆春去了咖啡馆,我问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
我问如果是我呢,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不是不行不是不可以是不!知!道!
然后我们回学校的路上他踩了水坑,我蹲下去给他擦裤脚了。
我给他擦裤脚了他没有躲!
他还跟我说谢谢!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特别好看,像有星星。
我觉得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他怎么这么好看,他怎么这么软,他怎么连踩水坑都那么好看——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是不是太变态了?
正常人会给喜欢的人蹲下来擦裤脚吗?
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他没躲是不是说明他不讨厌我?
还是说他只是礼貌?
骆时岸你清醒一点!
然后他又删掉了最后那句骆时岸你清醒一点。
不。
他不清醒。
他永远都不可能对谈忆春清醒了。
骆时岸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弯起一个傻到极点的笑容。
他在雨后的夜晚里,闻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心里反复回味着谈忆春在路灯下看他的那个眼神。
柔软。
像是被雨洗过的月光。
骆时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幸福的叹息。
但骆时岸并不知道的是,回到宿舍的谈忆春,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他送的那本外文诗集。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将每一页都仔细地看过去。
诗集的内容他其实并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这本书本身——是骆时岸送的,是骆时岸亲手在扉页上写了字的,是骆时岸说希望你喜欢的。
他的手指停留在扉页上那行端正的字迹上,轻轻抚过骆时岸三个字。
然后在许闰不在的安静宿舍里,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大人,您今天演得真好。〉7749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那句不知道说得太绝了,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仙师大人回去能琢磨一整晚。还有踩水坑那一段,您故意踩上去的吧?那水坑明明可以绕开的。〉
谈忆春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没有回应。
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然是故意的。
那句不知道是精心计算过的,要看是谁是提前想好的台词,踩水坑那一下更是计划之中的步骤。
他需要给骆时岸希望,但又不让希望太大。
要让骆时岸觉得有戏,但又不能一次给太多,要让那个傻乎乎的痴汉一点点地陷进来,越陷越深,直到再也爬不出去。
谈忆春合上诗集,把它郑重地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看着封面上那枝桃花的图案,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阿时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会好好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