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祭典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沉睡的城市。
万事屋三人踢踢踏踏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街道空旷。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神乐咀嚼最后一根巧克力香蕉的声音在回荡。
“嗝——”
神乐满足地打了个响嗝,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
“祭典,赛高阿鲁!就是假发那家伙,一点分享精神都没有阿鲁!”
“你是指他没请我们吃拉面这件事吗,神乐?”
新八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远处未熄的灯笼微光下反着光。
“不过,桂先生和几松老板娘之间那种气氛……该怎么说呢,确实有点不容外人打扰的感觉。”
他说着,脸微微有些发红。
“不容打扰?”
银时双手枕在脑后,死鱼眼望着星空,用一种看透一切的懒散腔调说。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那哪里是什么‘气氛’,那根本就是两个笨蛋在用自己的方式较劲罢了。”
“一个把守护小店当成天下第一要务,另一个把帮忙当成什么‘黎明之道’的实践课题。”
“两个认真过头的家伙撞在一起,产生的不是火花,是让人看了都替他们觉得累的严肃空气啊。”
“可是阿银,你刚才明明也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神乐立刻揭穿。
“我那是在进行严谨的市井观察!是为了评估以后蹭饭的难度和可行性!”
银时立刻反驳,随即转移话题。
“比起那个,你们不觉得饿吗?祭典小吃根本吃不饱啊!走,去北斗心轩吃宵夜!”
“这个时间点,几松老板娘早就打烊了吧银桑?”新八无奈。
“打烊了可以再开嘛!”
银时说得理直气壮。
“我们可是目睹了重要场景的目击者,有资格要求当事人提供第一手情报……不,是提供温暖的食物作为封口费!”
他脚下已经拐向了城西的方向。
然而,等他们走到“北斗心轩”那条街的拐角,却看到店门口的灯笼已然熄灭。
暖帘静静垂着。
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属于居住空间的微光。
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伊丽莎白)正举着「本日营业终了。明日请早。临时帮工已下班。」的牌子,像地藏菩萨一样守在门口。
“啧,防守真严密。”银时撇撇嘴。
伊丽莎白的牌子无声地翻转。
「检测到不明宵小三人组接近。启动防御性标语。」
牌子背面写着:「老板很累,谢绝一切名为探望实为蹭饭的骚扰。醋昆布工坊试吃包也已派发完毕。」
“谁、谁是宵小啊!”新八忍不住对着牌子吐槽。
“而且我们才不是来蹭饭的!”神乐也叉腰。
“……好吧,至少不完全是。”
银时挖了挖鼻子,最终放弃。
“走了走了,看来今晚的八卦……不,夜宵是没着落了。回去泡面吧。”
就在三人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如果泡面不能满足,我这里倒有一份委托,报酬应该足以让你们去登势酒馆点些像样的东西。”
灰刃如同融入夜色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灯杆下。
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浅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冰晶。
“灰刃小姐?”新八吓了一跳。
“哟,将军的影子大人也来逛祭典?还是说……”
银时转过身,死鱼眼瞥了瞥北斗心轩二楼那扇窗。
“有别的任务?”
“观察与护卫是常态。”
灰刃并不否认。
她走上前,将一个小巧的金属证物袋递给银时。
“但找你们,是因为祭典上发现了这个,而你们是最后的接触者。”
证物袋里,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签子。
尖端有不正常的焦黑痕迹,材质看起来非金非木,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这是……”
银时接过,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静电打到。
“你们今天下午,在小吃区‘宇宙激辣!星间飞行炸串’摊位消费过。还记得吗?”
灰刃的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银时和神乐对视一眼。
当然记得。
那个摊位招牌浮夸,摊主是个戴着防风镜、围着厚实围巾、说话瓮声瓮气的男人,声称他的炸串使用“来自巨蟹座星云的幻之辣椒”。
银时当时嗤之以鼻,但神乐被“激辣”和“宇宙”两个词吸引,非要尝试。
结果是银时被辣得灌了三大杯水,神乐则点评“辣度一般但舌头麻酥酥的挺好玩阿鲁”。
新八因为要省钱(并预感不妙)没有吃。
“记得是记得,但这签子怎么了?”银时问,“吃完我们就把签子扔他摊位前的回收桶了。”
“问题就在于回收桶。”
灰刃的目光锐利起来。
“祭典结束后,奥诘众按惯例巡查各摊位撤离情况。这个摊位的回收桶里,所有签子都是普通的竹签或铁签。”
她又拿出两个证物袋,里面是相似的金属签。
“只有你们使用的这三根,是这种特殊材质。摊主在你们离开后,特意将它们从桶里捡出,但在最终撤离时似乎走得匆忙,遗漏了这一根。”
新八立刻反应过来。
“他特意回收?这种签子本身有问题?难道……上面涂了东西?”
他紧张地看向神乐。
神乐摸摸肚子。
“没有不舒服阿鲁,就是感觉肚子暖暖的,像喝了姜茶。”
“初步检测,签子材质含有微量且不稳定的‘颂卡’合金,这种合金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非常敏感,常被用作一次性能量标记或追踪器。”
灰刃解释道。
“它本身无毒,但附着在签子上,随着食物被吃下,会在短时间内于生物体内产生微弱的能量信号。至于这信号是用来标记什么,或者与什么装置共鸣,尚不清楚。”
“标记……”
银时皱起眉。
“那个摊主,是冲我们来的?”
“不确定。也可能只是随机选择测试对象。但祭典结束前半小时,该摊位提前收摊,摊主消失。我们追踪到他进入城西的‘流莺迷宫’区,失去了踪迹。”
灰刃看着银时。
“将军大人认为,此事可能与近期地下世界流传的‘新货’有关,或许涉及‘微笑棺木’残留网络或新的势力。真选组大规模行动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委托你们:以‘寻找辣哭自己的无良摊主讨说法’为名义,进入‘流莺迷宫’调查。重点是找到摊主,或查明这种‘标记签’的用途和来源。”
“‘流莺迷宫’啊……”
银时挠了挠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天然卷。
那是城西一片战后自然形成的、龙蛇混杂的棚户区与旧仓库区,巷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是各种不见光买卖和小规模冲突的温床。
“预付金。”
灰刃抛过来一个小布袋,落在银时手里发出令人愉悦的轻响。
“情报若有价值,后续加倍。另外,将军大人提醒。”
她顿了一下,复述着那个威严的声音。
“‘既是钓鱼,便要做好被大鱼拖入深水的准备。量力而行,及时呼救非为耻也。’”
“意思是真遇到麻烦可以喊救命对吧?没想到将军还挺体贴。”
银时掂了掂钱袋,咧嘴笑了。
“行,这委托我们接了。正好明天也没事干。”
灰刃点点头,身影向后一退,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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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万事屋三人站在了“流莺迷宫”的入口——一个堆满废弃家具和垃圾的巷口。
里面传来的气味复杂得令人皱眉。
霉味、劣质香料味、隐约的金属锈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按照灰刃给的信息,那家伙最后消失的位置大概在迷宫深处,靠近旧排水渠枢纽的地方。”
新八看着手绘的简易地图,眉头紧锁。
“那里据说被好几伙人盘踞,很不太平。”
“不太平才好啊阿鲁!”
神乐跃跃欲试,挥舞着小拳头。
“正好消化一下昨晚的泡面!”
“我们的目的是低调调查,不是开无双,神乐。”
银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三副……款式老旧、镜片颜色可疑的太阳镜。
“来,戴上。这样比较有‘来找茬的街头混混’气质,不容易被当成肥羊。”
新八和神乐看着手里土掉渣的太阳镜,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但在银时的瞪视下还是戴上了。
三人组就这样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滑稽姿态,踏入了迷宫。
巷道狭窄曲折。
头顶是胡乱拉设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
两旁是木板与铁皮拼凑的棚屋。
一些眼神不善的人蹲在门口或阴影里打量着他们。
得益于银时那身虽然邋遢但莫名有种“不好惹”气息的气质,以及神乐毫不掩饰、大大咧咧四处张望(实则在用夜兔的嗅觉和听觉搜集信息)的样子,倒也没人上来主动找麻烦。
七拐八绕。
根据地图和灰刃提供的零星线索,他们逐渐靠近目标区域。
这里的氛围明显更加压抑。
行人稀少,棚屋也更加破败。
空气里的铁锈和机油味浓重起来。
“银桑,有血腥味,很淡,但不止一处。”
神乐忽然小声说,鼻子微微抽动。
银时眼神一凛,示意两人放慢脚步。
他们躲在一堆废弃的机械零件后面,探头向前方一个稍显开阔的十字路口望去。
路口一角,有个用防水布搭着的简陋棚子,看起来像是个临时修理铺。
一个穿着工装裤、满手油污的男人正在摆弄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但他时不时瞟向路口另一侧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巷子,眼神警惕。
而就在那条巷子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蜷缩着,一动不动。
身下一小滩深色液体已经半干。
“是目标吗?”新八压低声音。
“看不清脸,但衣服……”
银时眯起眼。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似乎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和灰刃描述的摊主衣着有些相似。
就在这时,修理铺的男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快速收起工具,卷起防水布,匆匆离开了。
甚至没多看那尸体一眼。
“见鬼……”
银时啐了一口。
“新八,神乐,你们盯着路口,我过去看看。”
银时贴着墙根,敏捷地溜到那具尸体旁。
翻过身体,露出一张陌生的、因痛苦而扭曲的男性面孔。
并非炸串摊主。
但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半截断裂的、与他们手中证物一模一样的特殊金属签子!
而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匆忙灼烧破坏掉的纹身残留。
依稀能看出齿轮与……藤蔓的轮廓?
与之前在“松叶屋”看到的教团标记有相似,却又不同。
“不是他,但有关联。”
银时迅速在尸体身上摸索。
除了几枚零钱和一个空的劣质酒壶,别无他物。
他掰开死者的右手,取下那半截签子。
就在签子离手的瞬间,银时敏锐地感觉到,签子断口处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有规律的微弱脉动。
就像……心跳?
不,更像是某种信号发射器在持续工作。
他猛地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脉动的感觉似乎指向那边。
“银桑!”新八的惊呼传来。
银时回头。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皮质外套、脸上带着不善笑容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口,正朝着巷子走来。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银时和地上的尸体。
“喂,那边的卷毛。”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手里拿的什么?好像是我们丢的东西。”
麻烦来了。
银时缓缓站起身,将半截签子攥在手心,脸上堆起敷衍的笑。
“啊?这是我在垃圾堆捡的,看着挺亮,想拿回去通马桶。两位大哥要是喜欢,给点辛苦费就让给你们?”
另一个瘦高个冷笑。
“少装傻。把东西放下,然后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老大想问问你,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
“如果我说我刚通完马桶,现在急着回家呢?”银时挖了挖耳朵。
“那我们就帮你‘通’一下。”疤脸男捏了捏拳头,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
看来低调调查是泡汤了。
银时叹了口气,对躲藏在零件堆后的新八和神乐使了个眼色。
“本来想以普通混混的身份跟你们相处……”
银时活动了一下脖颈,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换来的却是追杀。不装了,摊牌了。”
他话音刚落,神乐如同炮弹般从零件堆后冲出。
一脚踹在猝不及防的瘦高个肚子上,将其直接踹飞,撞在对面墙上。
新八紧随其后,一记扫堂腿绊倒了惊愕的疤脸男。
战斗结束得快如闪电。
银时走到被神乐踩住的疤脸男面前,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半截签子。
“现在,轮到我有问题想问你们了。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你们老大是谁?昨天那个卖宇宙炸串的家伙,去哪了?”
疤脸男咬着牙不说话。
神乐脚下稍微用力。
“呃啊!我、我说!这是‘信标’!具体干什么我们这种跑腿的不知道!老大是‘齿轮匠人’!炸串佬……炸串佬昨天交货时好像黑了货,被追,逃进排水渠深处了!我们也是奉命来找他和‘信标’的!”
“齿轮匠人……”
银时记住了这个名字。
“排水渠入口在哪?”
疤脸男指了一个方向。
银时站起身,对神乐点点头。
神乐一个手刀将疤脸男劈晕。
“看来‘大鱼’真的在深水区啊。”
银时看着手中脉动越来越清晰的半截签子,又望了望那幽深、仿佛通往地下世界的排水渠入口。
“走吧,伙计们。接下来,可能真要考虑一下将军大人‘呼救’的建议了。”
他想了想,拿出灰刃给的简易通讯器,按下按钮。
简短汇报了情况和新线索“齿轮匠人”与“信标”,并标明了排水渠入口位置。
“在援兵来之前,”
银时把太阳镜往头顶一推,虽然戴着这玩意儿在阴暗的巷道里显得更傻了。
“我们先去探探路。毕竟,让女士(指神乐)和未成年人(指自己和新八)久等,可不是阿银我的风格。”
新八:“银桑,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点问题……”
神乐则已经兴奋地冲向排水渠入口。
“宇宙炸串佬!你的激辣一点也不辣!出来负责阿鲁!”
新的麻烦,已然在浑浊的暗流中,张开了等待的网。
而万事屋的日常,总是与麻烦相伴。
却又总能将其一脚踹飞——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