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博弈 / 奠基石
革命的火焰,比任何人想象中烧得都要猛烈。
当那一百万份承载着“真相”的传单,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了斯托黑斯区,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罗塞之墙、甚至希干希纳区的广大土地蔓延时,整个帕拉迪岛的社会秩序,在短短三天之内,便走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对于生活在内陆腹地的民众而言,这个冲击是毁灭性的。他们一辈子所信奉的、如同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的世界观,被无情地碾碎。
墙外的世界、恶魔的血脉、被篡改的记忆……这些信息,如同一剂最猛烈的毒药,摧毁了他们精神的根基。恐慌、愤怒、迷茫、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史无前例的社会动荡。
各地都爆发了骚乱。一些人冲击当地的教堂,砸毁王室的雕像,发泄着被欺骗百年的怒火。另一些人则陷入了末日般的狂乱,抢劫商店,纵火行凶,认为既然世界是假的,那么一切道德与法律便都失去了意义。
而更多的人,则是手足无措地蜷缩在家中,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旧的秩序,正在土崩瓦解。
而对于那些散落在各个城镇的贵族、大地主、以及旧王政府的忠诚者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他们曾经赖以维持统治的“君权神授”的合法性,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他们手中的财富与权力,成了人民眼中最刺眼的“原罪”。
在罗塞之墙南部的卡拉内斯区,一位世袭的伯爵,在看到自己庄园外聚集的、手持草叉与火把的愤怒领民时,他没有选择抵抗,而是用一把华丽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结束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他无法接受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现实。
而在希娜之墙东部的工业城市,一个靠着与内政部勾结、垄断了瓦斯能源供应的大资本家,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迅速集结了自己的私人武装,将工厂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要塞,并公然宣称,调查兵团是与恶魔勾结的叛军,他将带领所有“忠于王室”的勇士,进行一场“勤王”的圣战。他试图用早已破产的谎言,去守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利益。
叛乱、自杀、割据、观望……旧势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做着最后的挣扎。
整个帕拉迪岛,像一锅被煮沸的开水,充满了混乱的泡沫与致命的蒸汽。
然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心,斯托黑斯区,革命的心脏,却跳动得异常沉稳、有力。
宪兵团总部的广场,已经被彻底改造。它不再是旧权力炫耀武力的阅兵场,而是变成了这场革命的“圣地”与“引擎”。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审判台上,【革命法庭】的公开审判,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今天的受审者,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内政部高官,以及几个与他们勾结最深的大商人。
阿尔敏,作为这场审判的主导者,并没有让它变成一场单纯的泄愤大会。他将每一场审判,都精心设计成了一堂面向全体民众的“公开课”。
“尼克司议员!”
阿尔敏站在台上,他的声音通过刚刚架设好的、由缴获的设备组成的简易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无线电波,向着更远的地方传播。
“你被指控,在三年前,为了打压新兴的纺织业者,与在座的这位皮货商人马赫先生合谋,人为制造了‘劣质棉恐慌’,导致数万名纺织工人失业,数十个家庭破产。你,认罪吗?”
台下,无数曾经的纺织工人,听到这番话,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他们只知道自己当年莫名其妙就失业了,却从不知道背后竟有如此肮脏的交易。
“我……我没有!这是污蔑!”肥胖的尼克司议员,还在做着最后的狡辩。
“污蔑?”
阿尔敏冷笑一声,他向身旁的韩吉示意。韩吉立刻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通过幻灯机,投射到审判台后方的巨大白布之上。
那是从内政部秘密档案库里找到的、尼克司与马赫之间来往的信件、银行的转账记录、以及他们瓜分利益的详细账本。
铁证如山。
“这些,是你中饱私囊的财富。而这些,”
阿尔敏指向台下那些衣衫褴褛的工人,“是你们财富之下,被碾碎的人生。”
“我们需要的,不是你认不认罪。”
阿尔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审判者的威严,“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个旧的制度,是如何通过权钱交易,来压榨和剥削我们每一个人的!它保护的,从来不是人民的利益,而是像你们这样,一小撮寄生虫的利益!”
“而【鸣神永恒共同体】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砸碎这套吃人的制度!让所有的生产,都服务于全体人民,而非少数人的钱袋!”
阿尔敏的这番话,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它将宏大的革命理论,与民众切身的利益和苦难,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台下的民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他们不再是来看热闹的看客,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审判中,看到了自己曾经遭受过的、或正在遭受的不公。
革命的火焰,就这样,在他们心中,被真正地点燃了。
审判在继续,而城市的另一端,建设也在同步进行。
在让和康尼的监督下,《王都日报》的印刷厂,已经变成了革命的宣传中心。工人们三班倒,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激情,不分昼夜地印刷着各种各样的宣传品。
有通俗易懂的“真相”漫画小册子,讲述着从始祖尤弥尔到墙内世界的简史。
有措辞激烈的社论,标题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深刻地剖析了贵族、资本家与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
更有【共同体临时委员会】颁布的一系列法令——《土地公有化草案》、《关于建立劳动者档案与贡献积分体系的说明》、《关于鼓励检举旧势力反动行为的奖励办法》……
这些印刷品,随着后勤补给车队,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以及那些刚刚被调查兵团控制的区域。它们像一颗颗思想的种子,撒向这片刚刚被“真相”犁过的、混乱的土地。
而在曾经的王宫,如今的【共同体临时委员会】总部,一场更为关键的“博弈”,正在悄然进行。
希丝特莉亚,这位名义上的“革命领袖”,正在接见一位特殊的客人——罗塞之墙内最大的粮食商人,巴托洛缪。
这是一个精明得如同狐狸一样的中年男人。在革命爆发之初,他没有像其他商人一样恐慌性地抛售或囤积,而是静观其变。当调查兵团展现出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和超乎寻常的政治手腕后,他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
“向您致敬,尊敬的轮值主席阁下。”
巴托洛缪躬身行礼,姿态谦卑,但眼中却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我,巴托洛缪,以及我所代表的罗塞之墙粮食商会,愿意向伟大的革命事业,献上我们全部的忠诚。我们愿意捐献出名下所有的粮仓,以支持委员会稳定民生。”
希丝特莉亚静静地坐在那张曾经属于国王的、巨大的办公桌后,她身上依旧是那身朴素的制服,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看着眼前的商人,没有说话。
巴托洛缪见状,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革命之后,粮食的流通与分配,依然需要专业的渠道和经验。我们商会,希望能获得委员会的授权,成为‘共同体’粮食系统的独家承销商。我们保证,将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粮食的调配,并只收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费用。”
图穷匕见。
他不是来投诚的,他是来投机的。他想用手中的粮食资源,来换取在新政权中的垄断地位,成为新时代的“巴托洛缪伯爵”。
希丝特莉亚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早已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克里斯塔。她从这个商人的眼中,看到了与那些在审判台上丑态百出的贵族,如出一辙的贪婪。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推了过去。
“巴托洛缪先生,在你提出请求之前,我建议你先看一下这个。”
巴托洛缪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在过去十年里,巴托洛缪的商会,是如何通过囤积居奇、操纵粮价,导致了三次区域性的饥荒;是如何与宪兵团的官员勾结,打压竞争对手;甚至,是如何将已经发霉变质的粮食,卖给边境的驻屯兵团,导致了数百名士兵集体中毒……
每一条,每一款,都附有详尽的人证、物证,足以将他送上审判台十次。
“你……你们……”
巴托洛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无法想象,调查兵团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挖出了他深埋多年的罪证。
“我们不需要‘独家承销商’。”
希丝特莉亚的声音,平静而又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共同体】的粮食,将由我们自己的人民,通过‘劳动贡献券’,直接从公有的粮仓中换取。中间,不需要任何吸血的商人。”
“你所‘捐献’的粮仓,以及你所有的财产,都将被委员会依法没收,用以弥补你对人民犯下的罪行。”
“至于你本人……”
希丝特莉亚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去审判台上,接受人民的怒火。或者,你可以带着你那‘丰富的经验’,去卡拉内斯区的粮食分配中心,当一名普通的记账员。用你余生的劳动,来为你自己赎罪。”
巴托洛缪“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在这场革命中,不存在中间地带。要么成为建设者,要么,就成为被清算的对象。
当巴托洛缪失魂落魄地被卫兵带走后,三笠从屏风后走出,她的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和担忧。
“希丝特莉亚,这样做……会不会太……严厉了?我们现在正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三笠。”
希丝特莉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阿尔敏告诉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它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墙内的旧势力,更是墙外那个庞大的、充满敌意的世界。”
“我们没有时间去慢慢地改良,没有资本去和这些旧时代的吸血鬼们妥协。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手段,去建立一个真正强大的、内部没有任何剥削与矛盾的【共同体】。我们必须将所有的资源,都集中起来,投入到生产、建设、以及未来那场不可避免的卫我战争之中。”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属于凡人的革命之路。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而巴托洛缪这样的人,就是我们脚下的沼泽。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地将其清除。”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三笠看着希丝特莉亚那娇小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了怯懦、如今却闪耀着领袖光辉的蓝色眼眸,她沉默了。
她知道,希丝特莉亚说的是对的。
在神明缺席之后,他们,只能依靠自己。他们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强硬,更纯粹,更决绝。
因为,他们不仅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更要为一种全新的、属于全人类的未来而战。
而构成这个未来的每一块【奠基石】,都必须用革命的烈火反复锻烧,剔除所有的杂质,直到它变得坚不可摧。
就在帕拉迪岛的革命之火,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熊熊燃烧时,那片被海洋隔绝的、更为广阔的大陆上,另一场更为深刻、也更为静默的变革,也正在悄然进行。
马雷亚的【奠基三令】,已经初见成效。在防卫军的强力保障与“劳动贡献券”的巨大吸引力下,社会的秩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无论是曾经的马莱人还是艾尔迪亚人,都为了获取更多的“贡献券”来改善生活,而积极地投入到了城市的重建与生产的恢复之中。
格雷伯医生的公立医院里,挤满了前来就诊的病人,他们第一次享受到了平等的、几乎免费的医疗服务。
哈娜婆婆主持的社区食堂,每天都为成千上万的劳动者提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阶级,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
然而,在这一切看似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法尔科·阿恩特,这位【共同体防卫军】的临时指挥官,正站在他办公室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摆着十几份来自不同地区的紧急军情报告。
“报告!帝国西部边境,第七装甲师团残部,拒绝接受委员会的改编命令,宣布独立!”
“报告!南部港口城市,海军第二舰队哗变,他们扣押了所有船只,并声称要为死去的元帅们复仇!”
“报告!中部的农业大省,旧贵族势力串联起来,组建了‘勤王自卫军’,正在疯狂地破坏农田与水利,试图制造大规模的饥荒!”
旧帝国的军事力量,虽然在神罚中失去了大脑,但其庞大的身躯,并未完全死去。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军头与旧贵族,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开始凭借着手中残存的军事力量,进行疯狂的反扑。
他们的力量,虽然分散,但加在一起,远比阿恩特手中这支刚刚组建的、装备和训练都还很稚嫩的防卫军,要强大得多。
“指挥官,我们必须立刻出兵,镇压叛乱!否则一旦让他们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一名年轻的参谋,焦急地建议道。
“拿什么去镇压?”
阿恩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力。
“我们手上只有不到两万名可战之兵,而他们的总兵力,加起来超过十万!我们一旦主动出击,就会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被他们活活耗死!”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阿恩特陷入绝望之际,他的办公室里,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弥漫起了那股清新的、仿佛雨后青草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气息。
影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指……引导者大人!”阿恩特大惊失色,立刻单膝跪地。
“起来。”
影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情绪。
“我看到了你的困境。”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叛军的红色标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一群不愿接受新生的亡灵而已。”
“你的力量,不足以同时扑灭所有的火焰。那么,就用他们自己的火焰,去烧死他们。”
“什么……意思?”阿恩特不解地抬头。
影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小小的、却蕴含着恐怖能量的紫色雷球。
“去告诉格雷伯,让他准备好足够多的医疗队。去告诉哈娜婆婆,让她准备好足够多的粮食。”
“三天之后,我会为你,扫清所有的障碍。”
“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带着你的军队,去接收那些……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变得茫然无措的士兵。并告诉他们,在【共同体】里,他们将不再是杀戮的工具,而是守护人民的盾牌。”
话音落下,影的身影,便再次消失。
阿恩特呆呆地跪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期待。
他不知道,这位神明般的引导者,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来解决这看似无解的军事困局。
但他知道,三天之后,这个世界的格局,将再一次,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