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粮策、清算与“共济令”的雏形
天守阁仓廪的统计数字冰冷而残酷:存粮仅够支撑核心区不足十日的稀粥。这不是短缺,而是危机。饥饿会迅速瓦解任何新秩序的脆弱共识,将刚被雷霆震慑的混乱重新点燃。雷电影凝视着这份报告,紫眸中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她看到了数字背后的本质——这不是天灾导致的匮乏,而是人祸酿成的危机:旧幕府的无能统治、战时储备的流失、以及最关键的是,富商巨贾与豪族在动荡中的囤积居奇。
她的思维没有停留在“如何分配有限的粮食”,而是立刻跃升至“如何打破囤积、恢复流通、并建立防止此类危机再现的初步规则”。这是“破枷”思维在第一世界的初次显影——粮食危机不是需要被动应对的难题,而是必须被正面击碎的、旧秩序腐朽性的体现。
她没有召集冗长的会议争论分配方案。而是在次日清晨,直接发布了三道连发的“御前急令”,以天守阁为中心向全城传递:
第一令·开仓共济令:
“即日起,新征幕府设‘共济粮仓’于天守阁前广场及城区三处要地。所有存粮之家户、商号、仓库,无论归属,限两日内至所在街区新选组登记处如实申报存粮种类与数量。新征幕府将按战前公允市价之七成征购其超出家庭三月用度之部分,充入共济粮仓。抗拒不报、虚报瞒报、或趁机哄抬粮价者,视同趁乱劫掠民生,资产全数没收充公,主事者依‘战时危害民生罪’论处,可处极刑。”命令清晰冷酷,给出了“合作补偿”与“抗拒严惩”的明确选择,将囤积行为直接定性为犯罪。
第二令·以工代赈与分级配给令:
“共济粮仓之粮,半数用于‘基础活命配给’,按街区核实之现居人口,不分老幼,每日发放最低限度粥米,确保无人饿毙。此乃底线,无关劳作。”
“另一半用于‘功绩换粮’。参与新征幕府组织之废墟清理、房屋修缮、道路疏通、协助治安等劳作,凭‘工牌’记录工时与成效,可兑换相应等级之粮食或等价物资。多劳多得,优异者额外嘉奖。老弱病残若自愿从事力所能及之轻劳(如缝补、照料、清洁),亦计工时。”
这明确了“生存保障”是基本权利,而“改善生活”需与贡献挂钩,初步体现“按劳分配+基础保障”的雏形。
第三令·战时特别法庭与民众监察令:
“即日成立‘战时民生特别法庭’,由新征幕府指派法官、新选组代表、街区推举之民众代表共同组成,专门审理涉及粮食、物资、治安之紧急案件。允许并鼓励民众实名举报囤积、欺瞒、克扣、舞弊等行径,一经查实,举报者可得被罚没资产之一成作为奖励,并受新征幕府保护。”
这是在极短时间内搭建一个粗糙但权责明确的司法与监督框架,试图以公开举报和利益激励来对抗基层腐败。
三道命令,条条直指要害,没有一丝犹豫。她没有去“说服”囤积者,而是直接划定红线;她没有纠缠于如何“公平”分配有限资源,而是同时开辟“扩大来源”与“激励生产”两条路径;她没有只依赖新选组的武力,而是尝试引入制度性监督(法庭)和民众力量(举报奖励)。
命令发布的当天下午,江户震动。
平民阶层在惊疑中升起一丝希望——至少,将军大人明确说了要保证最低口粮,而且举报有奖。
中小商贾和普通富户则陷入两难。申报?意味着损失部分囤积的利益。不申报?那“战时危害民生罪”和“资产全数没收”的威胁,伴随着前几日雷霆手段的余威,让他们脊背发凉。
而真正的考验,来自那些根系深厚、自以为能游离于新旧权力交替之外的豪门巨贾,以及态度暧昧的旧贵族。
松平片栗虎的反应最快,也最典型。他没有再派模糊的商人使者,而是在命令发布后三个时辰,亲自来到了天守阁。他身着正式的大名礼服,姿态恭敬,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将军大人雷厉风行,心系万民,片栗虎深感钦佩。”松平在偏殿中向影行礼,语气诚恳,“我松平家愿率先响应‘共济令’,已将府中多余存粮清点完毕,随时可交由新征幕府调度。此外,我在城外别苑尚有数座粮仓,存有往年陈粮,亦可一并献出,以解燃眉之急。” 他表现得极其合作,甚至主动献出更多,试图将自己定位为“新秩序的积极支持者与贡献者”,换取未来的地位与话语权。
影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表态。“松平公深明大义,新征幕府铭记。所献粮食,将按令计价,日后抵扣赋税或另作补偿。”她再次强调规则,不因对方身份而特殊化,也不接受无偿“进献”这种容易滋生人情与腐败的方式。“此外,清查囤积、恢复流通,需得力之人。松平公门下能吏众多,若有精通庶务、清廉干练者,可举荐至‘共济粮仓’或‘特别法庭’任职,唯才是举,但需严守新法,接受监督。”
这是更明确的交换:用合作(粮食、人才)换取在新框架内的位置,但必须遵守新规则。松平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应诺。这次会面短暂而高效,双方都试探到了彼此的底线与风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松平这般“识时务”。
江户最大的米商之一,“丰穗屋”的老板佐兵卫,便是顽固派的代表。他仗着与数个天人商会也有秘密往来,囤积的粮食足以影响小半城区的粮价,背后似乎还有某些旧幕府溃退高官的影子。他对“共济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新统治者虚张声势、勒索钱财的手段。他不仅没有申报,反而命令手下将部分粮食秘密转移,并暗中散播流言,说新将军要抢光所有人的粮食去养她的军队,根本不会分给平民。
新选组接到举报后上门核查,佐兵卫紧闭大门,让家丁在墙头叫嚣,声称私产神圣不可侵犯,并隐约暗示自己背后有“天人商会”的关系,威胁新选组不要自找麻烦。
消息传到影这里时,她正在审阅初步汇总上来的、为数不多的“自愿申报”清单,数量远低于预估。佐兵卫的抵抗,是一个标志性的挑战。如果纵容,那么“共济令”将沦为废纸,所有观望者都会效仿,新秩序的权威将严重受损。
影没有愤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雷光。她需要一次公开的、无可辩驳的“神罚”,来宣告新规则的严肃性,并震慑所有心存侥幸者。
她并未调动大军围困。当夜子时,她独自一人,来到了“丰穗屋”高墙之外。月色稀薄,街道寂静。
她没有叩门,也没有呼喊。只是抬手,对着那紧闭的、包着铁皮的大门,凌空一按。
“轰——!”
并非爆炸。而是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连同门后的粗大门栓、以及门框周围三尺的砖石墙体,在一瞬间化为了均匀细腻的粉末,簌簌落下,如同被最精密的磨盘研磨过一般。门洞大开,露出里面惊恐万状的家丁和闻声赶来的佐兵卫。
影缓步走入,踏过石粉,紫色的身影在月光和宅内惊慌举起的火把映照下,如同来自异世的审判者。
“佐兵卫。”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宅院中回荡,“抗拒‘共济令’,虚报瞒报,囤积居奇,散布谣言,对抗核查……汝之罪状,可需一一列举?”
佐兵卫面无人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任何靠山都显得苍白可笑。他瘫坐在地,语无伦次:“将、将军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粮食……粮食都在地窖和后院仓库……小人愿意全部献出!全部!”
“晚了。”影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依据‘战时危害民生罪’,汝之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此处宅院、所有粮仓、商铺、银钱,即日起没收充公,纳入共济粮仓及新征幕府公库。汝本人,押入大牢,待特别法庭审判。”
她说完,不再看瘫软的佐兵卫,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家丁和闻讯探头、满脸惊骇的邻近住户。“新征幕府之法令,言出必行。造福民生者赏,危害民生者罚。此乃铁律。”
她当场命令随行而来的新选组队员(他们在她动手后才赶到,目睹了那“门化为粉”的景象,震撼无比)接管丰穗屋,清点所有资产,并将佐兵卫押走。
次日,“丰穗屋主抗令,家产尽没,人已下狱”的消息,连同那扇化为齑粉的大门残迹(被有意保留部分作为警示),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江户。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观望、拖延的中小囤积者,疯了一样涌向新选组登记点,唯恐成为下一个佐兵卫。申报的粮食数量开始大幅增加。
同时,“基础活命配给”开始在几个试点街区发放。虽然只是清粥,但至少是稳定的、人人有份的。领取粥米的人们,看着不远处正在清理废墟、凭工牌兑换更多食物的劳工,心思开始活络。举报奖励的告示旁,也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松平片栗虎在得知丰穗屋的下场后,沉默了很久,随后加快了献粮和举荐“清廉干练”门人的速度,并且严令家族上下,绝对遵守新法,不得有任何舞弊。
影站在天守阁上,看着下方逐渐变得有序(虽然仍显混乱)的配给队伍和开始增多的劳作人群。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强制征购和严厉惩罚只能打破囤积,解决一时危机。真正的“立新”,在于如何让粮食生产恢复,让商业流通在公平规则下重启,让“按劳分配+基础保障”的理念真正融入社会运转。这需要更细致的制度设计,比如对恢复生产的农户的扶持政策,对公平交易的保护法规,对“工牌”体系和贡献计量方式的完善……
她也清楚,像松平这样的旧势力代表,此刻的合作是基于恐惧和算计。如何将他们(及其资源、人才)逐步纳入新秩序的框架并加以改造、制约,而非简单利用或对立,是更长期的课题。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宣告:危害“众生前行”根本(生存)的腐朽行为,无论披着何种外衣(私产神圣、背后靠山),都将遭到毫不留情的粉碎。她的“永恒”,守护的是生命与变化的权利,而剥削与囤积,是这种权利最直接的敌人。
江户在饥饿的恐惧与严苛的新规中,度过了秩序重建以来最紧张但也最具有转折意义的几天。空气中弥漫的不再只是绝望和麻木,开始掺杂着对明日粥饭的期待、对劳作换粮的盘算、以及对那位紫发将军敬畏交织的复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