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暗涌、雏鸟与腌萝卜的哲学
檄文发布后的第七天,京都的反应终于以一种曲折而阴郁的方式,传递回了江户。
不是正式的外交回函——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朝廷”根本无力组织起像样的回应——而是一系列来自“察”的加密情报,以及几条通过宇宙商船中转而来的、语焉不详的私人传讯。
天守阁,深夜。
猿飞菖蒲(小猿)的身影在烛光摇曳的偏殿中无声显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业而冷静:“将军大人,京都方面的初步反扑迹象已确认。”
影放下手中关于“净庭”下一阶段识字教材的审阅意见,紫眸抬起:“说。”
“首先是武装抵抗的尝试。”小猿语调平稳,“三家损失最惨重的大贵族残余势力,联合部分同样恐惧被清算的中等家族,正在秘密募集浪人、溃兵,甚至试图联系‘春雨’海盗团的残部。规模不大,预计最多能集结八百到一千人,装备混杂,但其中可能混杂少数受过旧式训练的死士。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或者……尝试进行针对您或江户核心人员的‘报复性袭击’。”
影神色未动:“乌合之众。”
“其次是舆论与信仰层面的反制。”小猿继续道,“京都现存的神社体系(未直接参与血祭的部分)开始大规模举办法事,宣扬‘天照大御神’的威光,暗示江户的雷霆是‘邪异之力’,并散布谣言,说灵峰事件是‘江户自导自演,意图吞并京都的阴谋’。同时,他们加紧了对底层民众的控制,以‘供奉不足会招致神罚’为名,加紧征收本已匮乏的物资。”
“以恐惧维系统治,旧技耳。”影评价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第三?”
小猿顿了顿,声音更低:“经济与物资封锁的尝试。京都几家尚能控制部分矿山和商路的大族,开始暗中限制向江户方向的物资流出,尤其是金属、药材和部分粮食。他们也在尝试接触其他地区的残存势力,试图组建一个松散的‘反江户同盟’。不过,效果有限。我们与‘星尘速递’等宇宙势力的贸易渠道,他们无法干涉。且江户自身的工坊生产和物资储备,短期内足以应对。”
三条反扑路线:武力、舆论、经济。皆是旧时代统治者面临危机时的本能反应,缺乏新意,更缺乏足以撼动新秩序根基的力量。但,蚊蚋虽小,叮咬亦烦,且可能传播污秽。
“令‘察’继续监视,尤其注意其与‘春雨’残部及地球圈外势力的勾结动向。”影指示道,“武装抵抗方面,由新选组制定应对预案,重点防御江户要害及‘净庭’等关键场所。舆论层面……不必直接驳斥,可适度让‘净庭’中恢复较好的孩子,以家书或口信方式,向京都仍有联系的亲友传递真实见闻。经济封锁,令茂茂与后勤司评估影响,拓宽替代采购渠道,必要时可动用储备。”
她的应对清晰而分层:监控、防御、渗透、替代。不是急于与蚊蚋缠斗,而是布置好纱帐,同时继续推进更根本的净化。
“此外,”影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通知桂小太郎与河上万齐,明日午后来见。京都之变,需更具体的‘建设蓝图’。”
“是!”小猿领命,身形再次隐入阴影。
影独坐片刻,起身走到外廊。秋夜的凉风带着远处市井依稀的灯火气与淡淡炊烟味拂面而来。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在檄文带来的振奋之下,那根细微的、因可能到来的冲突而略微绷紧的弦。也能感觉到,“净庭”方向,那一百二十簇微弱但逐渐坚韧的生命之火。
雷霆已指明方向,但具体的路,需要更多人一同来走。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迈出第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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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净庭”。
一场小小的“外出实践”正在筹备。这是澄夜公主与负责孩子们心理恢复的医师商定后的尝试——让部分情绪相对稳定、恢复较好的孩子,在严密保护下,短暂地走出“净庭”,接触真实的、正在运作中的江户。
首批人选只有五人,小枫是其中之一。她换上了一套澄夜准备的、干净朴素的浅蓝色衣裙,头发仔细梳好,紧紧握着昨天神乐巡逻时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包醋昆布(“紧张的时候吃一片阿鲁!很有用的阿鲁!”)。另外四个孩子也是少年少女,脸上混杂着紧张、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护卫工作由近藤勋亲自带队,加上四名稳重的新选组队士。神乐也蹦蹦跳跳地跟来了,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更像是好奇的向导。
“大家不要紧张!”近藤嗓门洪亮,试图安抚,“江户的大家都是好人!我们只是去工坊区和附近的街市看看,很近的!绝对安全!”
小枫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旁边——那里,穿着一身简便和服、腰间随意插着木刀的桂小太郎,正与举着牌子的伊丽莎白安静地站着。桂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情平静。伊丽莎白的牌子上写着:「同行,观摩,学习。建设需始于认知真实的世界。」
“桂先生和伊丽莎白也会一起去。”澄夜温柔地解释,“桂先生对江户的工坊和街市很熟悉,可以给大家讲解。”
桂微微颔首:“正是如此。京都的诸位,今日所见,或许与你们过往所知截然不同。无需急于评判,只需观看,感受,若有疑问,尽可提出。”他的语气认真而平和,没有半点“假发”式的突兀,俨然一位可靠的引导者。
“不是假发,是桂。”他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随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然清澈。
小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桂沉静的气质让他们安心不少。
队伍出发了。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嘈杂的声响、各种气味、还有属于市井的鲜活景象,逐渐扑面而来。
首先经过的是“铁心斋”工坊片区。尚未走近,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鼓风炉的呼呼声、还有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就已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铁锈、汗水与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工坊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光着膀子的铁匠挥汗如雨地锻打着烧红的铁块;学徒们来回搬运着材料;精密加工区里,老师傅们戴着奇怪的眼镜,对着复杂的图纸和零件细细琢磨。最显眼的,是那个被称作“独眼龙”的老师傅,他正沉默地操作着一台经过平贺源外改造的、半机械化的锻锤,动作精准如机械,每一锤落下都带着沉稳的力量感。
孩子们扒在门口,看得目不转睛。京都也有工匠,但大多是世代依附于特定贵族、在封闭作坊里默默工作的“职人”,气氛沉闷而压抑。而这里的工坊,虽然嘈杂忙碌,却充满了一种……蓬勃的、向上的活力。
“他们……在为谁工作?”一个男孩小声问。
桂走上前,解释道:“工坊接受新征幕府的订单,也接市民和其他商家的委托。工匠凭手艺和工时获得报酬,多劳多得。这里很多人,是战乱中失去生计,或被旧幕府体系排挤,凭借一技之长在此找到立足之地的。”他指了指正在指导学徒的“独眼龙”,“比如那位老师傅,曾在战场上失去左眼和所属的藩主,流落街头。如今,他是工坊里最受尊敬的技师之一,他的技艺得以传承,生活也有了保障。”
“失去了一切……还能重新开始吗?”小枫喃喃道。
“并非易事。”桂坦诚道,“需要勇气,也需要一个……允许人重新开始的环境。江户,正在尝试提供这样的环境。”他看向孩子们,“这,便是‘前行’的一种模样。”
伊丽莎白适时举起牌子:「技艺为犁铧,耕耘新生。非枷锁。」
离开工坊区,转入一条相对繁华的街市。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两侧摊位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食的香气、布料染坊飘出的微涩气味、还有行人摩肩接踵带来的温热人气,交织成一幅喧嚣的市井画卷。
孩子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卖蔬果的摊贩麻利地称重算钱;小吃摊前围着等待刚出锅的天妇罗或烤团子的人们;布庄门口,老板娘正和顾客为了几文钱争论得面红耳赤却又带着笑意;甚至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奇异外星服饰的船员,正比手画脚地试图购买地球的茶叶。
神乐熟门熟路地窜到一个卖醋昆布的摊子前,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头对孩子们喊:“这里的醋昆布是全江户第三好吃的阿鲁!我请客阿鲁!”说着掏出几枚铜钱(大概是这个月的协防津贴),买了好几包分给大家。
小枫接过,小心地尝了一口。酸咸中带着微甜和昆布特有的鲜味在口中化开,口感韧韧的。很普通,却让她忽然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滋味。
近藤勋则停在了一个卖腌菜的摊子前——正是志村妙(阿妙)新开的“阿妙庵·元气腌菜铺”。摊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上面摆着好几坛颜色……依旧十分有创意的腌菜。阿妙本人系着围裙,笑容温柔地招呼着客人。
“阿妙小姐!生意怎么样啊?”近藤立刻凑上去,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啊,近藤先生。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阿妙微笑回应,但目光越过近藤,落在了后面的孩子们身上,眼神更加柔和,“这些就是‘净庭’的孩子们吗?欢迎光临。要不要尝尝我新做的‘晴空蓝腌黄瓜’?颜色很漂亮哦!”
近藤看着那泛着诡异天蓝色的黄瓜,额头冒汗,连忙摆手:“不不不!孩子们还在恢复期!饮食要清淡!那个……给我来一坛普通的腌萝卜就行!普通的!”
阿妙有点失望,但还是娴熟地装好一坛正常的黄褐色腌萝卜递给近藤,收钱时低声说:“近藤先生,听说京都那边……不太平。您和大家,都要小心。”
近藤心头一暖,用力点头:“放心吧阿妙小姐!有将军大人在,有新选组在,绝对没问题!”
小枫看着近藤珍重地抱着那坛腌萝卜的样子,又看看阿妙温柔的笑容,忽然想起昨天那盒“元气彩虹腌萝卜”。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阿妙姐姐,您做的腌菜……颜色为什么那么……特别?”
阿妙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啊……可能是因为我总想尝试一些新的搭配和发酵方法吧。普通的腌菜大家都会做,但我想做出能让人吃了感觉‘元气满满’、心情变好的腌菜。虽然……好像总是变成奇怪的颜色和味道。”她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不过,我觉得做饭也好,做腌菜也好,重要的不是一次就成功,而是不断尝试的心意。就算失败了,那份想让吃到的人感到幸福的心意,是不会变的。也许我永远做不出颜色正常的顶级腌菜,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买我的普通腌萝卜,我就想继续尝试下去。”
这番“腌萝卜哲学”朴实无华,却让小枫怔住了。不断尝试的心意……哪怕看起来奇怪,甚至失败?这和京都那些要求一切必须符合“古法”、“传统”,不容丝毫偏差的氛围,截然不同。
桂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对孩子们说:“看,这便是江户的另一种活力。允许‘不同’,允许‘尝试’,哪怕它看起来笨拙甚至可笑。重要的,是那份向前走的心。”
伊丽莎白举牌:「荒诞亦可是生机的表象。规则当包容善意之试错。」
就在这时,街市另一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懒洋洋的抱怨声。
“啊——好饿——感觉身体被掏空——新八,我们是不是该去‘阿妙庵’补充点‘元气’?虽然可能补充的是‘惊悚’……”
只见坂田银时挠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银色天然卷,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志村新八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银时一眼就看到了近藤、孩子们,以及阿妙摊位上的那坛正常腌萝卜,死鱼眼瞬间亮了。
“哟!这不是近藤老大和‘净庭’的小客人们吗?还有桂和……举牌君。”银时很自然地打招呼,然后凑到阿妙摊位前,指着那坛正常腌萝卜,“老板,这个,来两份!记在近藤老大账上!”
近藤:“喂!银时!”
阿妙却笑了,麻利地又装了一坛:“银时先生还是这么有精神。给,算我请孩子们和大家的。”
银时接过,打开封口,直接用手捏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普通的味道,合格。”然后他才看向孩子们,尤其是小枫,“哟,小姑娘,气色好多了嘛。听说你在练挥刀?不错不错,比某个只知道看《Jump》和喝草莓牛奶的大人强多了。”
新八推了推眼镜,对孩子们温和地解释:“这位是万事屋的坂田银时,我是志村新八。我们……算是江户的‘自由职业者’。银桑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人……呃,大部分时候不坏。”
小枫看着银时那副吊儿郎当却又莫名让人放松的样子,还有新八认真的吐槽,忽然觉得,这个江户,真的充满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却又……鲜活真实的人。
短暂的街市见闻结束了。回“净庭”的路上,孩子们沉默了许多,但眼神却比出来时更加明亮,带着思索。
小枫握紧了口袋里神乐给的醋昆布,又摸了摸桂先生之前给她看的一枚工坊废弃的、但被打磨得很光滑的小小金属齿轮(桂说:“此物虽废,然其形仍在,可作纪念,亦可视作‘前行’中曾经运转的一部分。”)。
“桂先生,”她忽然开口,“江户……也会有不公和坏人吗?”
桂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会。任何地方都有阴影。江户亦有纷争、贪婪、愚蠢,乃至犯罪。新选组每日处理的,便是这些。”
“那……为什么感觉不一样?”
桂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他黑色的长发上。“因为,”他缓缓道,“这里的阴影,被允许暴露在阳光之下,被规则所审视,被众人所警惕,被有能力亦有意愿者所制止、纠正。而非被掩盖、被美化、甚至被奉为‘传统’与‘必然’。将军大人所立之秩序,并非许诺一个无垢天堂,而是提供一套工具——规则、机会、以及最重要的,允许质疑与改变的勇气——让生活于此的众生,能够自己去面对阴影,并尝试照亮它。”
他的话语清晰而有力,伊丽莎白的牌子同步举起:「天堂虚妄,前路真实。勇气为灯,规则为杖。」
小枫和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勇气”、“规则”、“自己面对”这些词,却深深印入了心中。
回到“净庭”,澄夜公主迎接了他们,仔细询问了见闻和感受。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工坊的声响、街市的气味、醋昆布的味道、阿妙姐姐的话、桂先生的解释、还有那个奇怪的银发天然卷大叔。
澄夜温柔地听着,最后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江户,不完美,但充满活力。而你们,也是这活力的一部分。好好休息,下午的识字课,老师会教你们写‘勇气’和‘前行’这两个词。”
午后,天守阁。
桂小太郎与河上万齐准时抵达。河上依旧抱着他那把三味线,神色平静疏离,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影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察”关于京都反扑的情报概要告知二人。
“情况如此。”影总结道,“武力威慑与内部瓦解需并行。茂茂之处已有民政框架草案,然具体至京都,尤其涉及旧产业转型、土地再分配、基层治理构建,需更细致方案。汝二人,一熟悉建设与人心,一精于律例与权衡,可合力为此。”
桂正色道:“将军大人信任,桂某必竭尽所能。京都旧体系盘根错节,非单纯摧毁即可。当务之急,乃在江户模式基础上,设计一套适用于京都现状、能迅速稳定民生、并逐步引导其自我更新的过渡方案。尤其需注意对中下层武士、手工业者、农人的争取与安置。”
河上万齐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一响:“旧贵族的‘法理’与‘特权’乃其根基。新法须明确废除其一切超然法权,将土地、资源之所有权与分配纳入统一律例。然,操之过急易生反弹。可设‘过渡审查期’,以实际贡献与合规行为,换取部分原有资产的有限保留或置换,分化瓦解,减少阻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就具体细节进行讨论:如何定义“战犯”与“一般参与者”;如何将旧庄园土地转化为可分配的公田或试验农场;如何利用京都现有的手工业基础嫁接新式工坊;如何设计一套简易有效的基层议事制度……
影大部分时间静静倾听,只在关键处插言,提出原则性意见或指出潜在矛盾。她的角色,更像是方案的最终审议者与风险把控者,而非具体设计者。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桂与河上带着初步的思路和更多待解决的问题告辞时,夕阳已开始西斜。
影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城市。工坊的方向传来收工的钟声,街市喧嚣渐息,“净庭”方向隐约有孩童诵读生字的声音随风飘来。
雷霆划破了黑暗,但照亮道路、夯实路基、引导行人前行的,是无数具体而微的努力——工坊里的锤声,街市上的交易,课堂上的诵读,还有像桂、河上、茂茂、澄夜、乃至阿妙、银时、神乐、近藤这些身份各异的人,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宏大的“前行”。
而那一百二十双逐渐清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学习着这一切。
种子已播下,土壤在松动。风暴来临前,雏鸟正试着感知风向,振动羽毛。
京都的阴影在反扑,江户的生机在生长。下一章,或许该让某些“阴影”与“生机”,发生一次小小的、却意味深长的碰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