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省政府办公厅方处长的电话!”
停顿了一拍。
小赵压低声音,补了最后六个字。
“楚省长的秘书。”
李建民翻文件的动作就在那一刻停了。
他盯着手里那页纸,愣了足足三秒。
处级打来的电话,正常情况下他可以让秘书挡掉,或者让秘书代接、记个留言,回头再说。
但“楚省长的秘书”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处级干部。
那是省长本人的嘴替和耳目。
李建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三步冲到桌前,抓过电话。
“方处长!”
声音瞬间热络了八度。
“抱歉,刚在对材料,让您久等了!”
方浩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
他的声音极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李书记,占您两分钟。”
“你们青锋辖区内的高速检测站,在检测设备完好的情况下,拒绝过磅,以设备维修为由,违法扣押了十二辆符合绿通政策的冷藏半挂车。”
“我们督查组到场后当场过磅,十二辆车,无一超限。”
“这批车装载的是楚省长亲自督办的光伏农业首发物资,全省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第一批冷链发运。”
三句话。
三块石头。
一块一块砸下来。
李建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不敢有任何停顿。
“方处长!”他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绷。“这绝对是误会!我现在立刻安排处理!”
“我马上让市监委的人赶过去,一定给省政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
方浩只回了这一个字。
“嘟——”
通话切断。
李建民攥着听筒,愣在原地,足足停了三秒。
满脑子只剩一行字。
省长亲自督办的项目。
第一批冷链发运。
扣在他的辖区里。
他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
“小赵!”
“在!”
“立刻通知市监委王主任!带人去青锋检测站!”
李建民的声音劈了叉。
“谁扣的车,谁违规,全部暂停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他停了一下。
最后补了一句,咬牙切齿。
“现在就出发!”
……
不到二十分钟。
三辆挂着“监察”标识的公务车,轮番碾过检测站院里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连响。
带队领导沉着脸走下车。
没有废话。
“吴海波,张彪。”
他出示证件,语速极快。
“你们涉嫌滥用职权、违法扣押合规车辆,阻碍省重点项目正常运行。”
“暂停职务,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
两名监委干事上前。
一左一右,站定。
十二把黄漆锁车器被逐一砸开,金属碰地的声音脆而清亮。
发动机依次轰鸣。
冷藏半挂车鱼贯驶向出口,重新汇入暮色中的高速干线。
方浩站在收费站出口的白线旁边。
目送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没入远处的灰霭里。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楚风云的电话。
“老板,十二辆车全部放行。现场过磅数据、检测设备运行记录、督查笔录全部留存归档。”
他顿了一拍。
“另外,吴海波在接支队电话时主动按了免提,支队长的原话和指令链全程录入了执法记录仪。”
“已单独做书面记录,归档备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楚风云只回了这三个字。
干脆利落地挂断。
……
傍晚。
省委二号家属院。
方浩提着公文包走进门厅。
他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找出那双深蓝色客用拖鞋,换上,把皮鞋并排磕整齐,放回去。
即使是一把手最信任的心腹,在领导家里,规矩一寸都不能松。
这是秘书的本分。
楚风云已经换了一件浅灰色居家毛衣。
他端着白瓷茶杯从书房方向走出来,眉宇间那层常年压着的冷厉,已经褪去了大半。
“洗手去,书涵今天亲自下厨。”
两个小身影欢呼着从客厅冲出来。
楚星月和楚星河,一人死死抱住方浩一条腿,往下坠。
“方叔叔!有没有带变形金刚!”
楚星河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楚星月的手已经悄悄摸向方浩夹克口袋。
李书涵系着棉麻围裙,端着一盅热汤从厨房走出来,步子轻盈。
“小方,别总惯着他们,家里玩具快摞到天花板了。”
她温婉一笑,瞥了楚星月一眼。
“小月,那是方叔叔的口袋,不许翻。”
“嫂子,一点小玩意儿。”
方浩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把楚星月的小手从口袋边缘轻轻拨开。
餐厅角落。
龙飞安静地端着饭碗,背脊贴着墙壁,挑了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定。
吃得极快,极少抬头。
但那双眼睛从未真正放松过,隐蔽地覆盖着整个空间里每一个出入口的方位。
餐桌上,糖醋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
李书涵给楚风云夹了一块肉,美目微转,带着几分俏皮。
“我爸下午来了个电话。”
“说你这位大省长,使唤他这个老丈人,是越来越顺手了。”
楚风云握住妻子的手,轻笑一声。
“东风该借就得借。”
他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度。
“但得先确认自己站得住脚,再开这个口。”
方浩放下筷子。
“今天这一手,孙建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楚风云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搁回去。
“打那个电话,不是因为省里解决不了这件事。”
他直了直背。
“是因为那十二车鲜活原料等不起。冷链一旦断了,几百万的货当天就废了。”
“部委一个督办令落地,十五分钟解决。”
方浩重重点头。
楚风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是在跟方浩交底。
“但有个前提——我得先确认车没有任何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要是那十二辆车里有哪怕一辆真的超了限,我打那个电话,就是护短徇私。”
“岳父出面替我压,就是被我拖下水,架在火上烤。”
这句话,方浩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先定性,再出手。
先铁证,再借力。
李书涵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给楚风云的茶杯添了点热水,把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
楚风云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孙建国反应倒是挺快的。”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放下汤匙。
从裤兜里掏出私人手机,拨了出去。
“立峰同志,交通厅孙建国这条线上,有没有什么问题线索。”
王立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他已经听说了青锋检测站的事。
他以为楚风云是要顺势清理交通厅了。
“省长,孙建国没有任何问题线索,没有涉及他的举报,也没有信访记录。”
王立峰顿了两秒。
“李达海在任那几年,我就把交通厅翻了一遍。”
他的语气带着纪委书记特有的笃定。
“孙建国这个人,确实不存在贪腐问题。”
楚风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打断。
“交通系统他经手的工程项目,质量都过得硬。路基、桥梁、隧道,我抽查了十几个标段,没有一个偷工减料。”
王立峰话锋一转。
“招投标环节有些程序上的不规范。但没有权钱交易。”
他停了一拍。
“纯属帮忙性质。”
楚风云把指尖从杯壁上收回来。
“帮谁的忙?”
“李达海。”
王立峰没有犹豫。
“当年李达海势大,省里各厅局的一把手几乎全在他阴影底下讨生活。孙建国主动靠了上去。”
“但这个人很有意思。”
楚风云靠进椅背,没说话,等着。
“李达海交代小事,他二话不说照办,姿态摆得足,逢年过节面子功夫也滴水不漏。”
王立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哂。
“但一到原则问题上,嘴里答应爽快,转身就是各种借口推诿拖延。”
“拖到最后不了了之,他还能把自己洗干净。”
“李达海被他晃过几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交通系统的专业壁垒太高,换个人上来,基建盘子可能真得出问题。”
电话两端静了三秒。
“省长,孙建国就是这么一个人。两面三刀,算盘打得飞快。小毛病有。”
王立峰吐出最后四个字。
“大问题,没有。”
楚风云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我明白了。”
语气淡得像在谈今天的天气预报。
“立峰同志,辛苦了。”
挂断电话。
他转头看了方浩一眼。
“孙建国这人,能干活,会站队,不下死注。”
楚风云把茶杯推到一边。
“今天那一手,他是给郑建设一个交代,顺便试我的底线。”
他嘴角微微一动。
“试完了,部里的反应他看到了,立刻把张彪和吴海波推出去,一刀断干净。”
方浩压低声音。
“弃得挺快。”
“弃得快,说明他清醒。”楚风云站起身,拿起桌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交通系统几千亿的盘子,只要他守得住原则底线,就留着用。”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今天这一出,说起来我倒是拿大炮轰了只蚊子。”
李书涵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楚风云一眼。
没说话。
方浩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板说是轰蚊子,但那只蚊子今晚被轰完之后,郑建设分管的条线上,已经没有一个人敢再轻易伸脚。
这才是今天这一手真正的价值。
不是处理孙建国。
是立一根标杆。
楚风云拍了拍方浩肩膀,走向书房。
“水务那条线,才是郑建设真正的命门。”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方浩。
“扣车不过是小动作。让他安心蛰伏着。”
门把手握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浩。
明天早上八点一刻,让孙建国来我办公室。
顿了一拍。
让他带上交通厅的年度工作汇报。
方浩站在走廊里,微微一怔。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