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不定她早坐车回了城里,重新过起日子。
苏隳木宁愿信后一种,只要人在城里,总归是活得好好的。
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来了又走,谁也拽不住它。
一个人啊,生来就是单枪匹马。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月亮,没飞走。
苏隳木缓了会儿神,慢慢坐直身子,抱着被子挪到白潇潇身边。
县医院的候诊椅,一米二长,躺一个人挤得慌。
但两人挨着坐,刚好够。
他咬着牙硬扛伤口撕裂的疼。
反正线都缝好了,能淌几滴血?
只要白潇潇能睡踏实,这点疼,算什么?
念头刚落,就把被子轻轻往上提了提,盖住她肩膀。
哦,差一点忘了说,他顺手把白潇潇攥在手里的小闹钟抽了出来。
这玩意儿,今晚别想出声。
眨眼工夫,这间冷清的病房,静了,也暖了。
苏隳木扫了一眼,自己那身脏衣服,正搭在门后挂钩上。
铁皮柜顶摆着空玻璃瓶,洗干净当水杯用正合适。
谁家不是这么攒瓶子过日子?
嘿,连这零碎细节,都透着点过日子的味儿。
他又往白潇潇肩头蹭了蹭脑袋,像只找到窝的小狗。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查房护士进来,一眼瞧见这场景,当场愣住。
“你……你为什么下床了?”
苏隳木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轻点声。”
他朝白潇潇偏了偏头。
“我媳妇儿正睡着呢。”
结果他这一扭身,插着的针管全露了出来。
胶布边缘微卷,导管垂落,半截血正往回倒流。
护士气得直拍大腿。
“药水完了你不会按铃啊?我们护士站24小时有人!”
苏隳木却跟没听见似的,眨眨眼,照旧慢悠悠重复。
“可我媳妇儿正睡着呢。”
“我看到了。所以你干嘛不按铃?”
“怕吵醒她。”
“……”
听说脑子有点轴的人,身体反而抗造。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护士哭笑不得,只好拔掉针头、收走吊瓶,踮着脚尖出了门。
苏隳木进的是县城医院急诊,有领导手写的条子,加上挂着顾问名头,待遇比一般人强不少。
单人病房自带卫生间,牙刷牙膏毛巾脸盆一应俱全。
白潇潇睡得沉,苏隳木怕一动她就醒,干脆把长椅背垫高点,塞了个枕头进去,让她歪着脑袋也能舒坦。
自己转身关严病房门,赶紧刷牙洗脸。
生怕等会儿她睁眼看见他满脸血糊糊的,当场吓一跳。
瞧见没?
草原这片地界,独一份的花里胡哨男,真不是吹出来的。
可手还吊着绷带呢,抬都费劲,刮胡子时一个手滑,嘴角立马划开道小口子。
好在就渗了两滴红,拿冰毛巾多按几下,血就止住了。
偏巧这时,外头白潇潇醒了。
眼睛一睁,床上没人,脑子哐当一下就空了。
难不成她刚合眼,人又被推进抢救室了?
不对。
真那样,护士早来敲门喊她了。
该不会……
人没了,直接蒙块布拉走吧?
脑子像被搅成浆糊,她连呼吸都卡壳了。
以前没认识苏隳木那会儿,白潇潇胆子小得跟纸糊的似的。
从小被护得严实,连公立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只听人说过,人断气了,就送太平间,家里人还得签一堆字。
可她连家里人三个字都够不上格。
白潇潇猛一咬牙,跌跌撞撞冲出病房。
天边刚泛鱼肚白,护士站那边俩人正推着张床往外走。
白布从头盖到脚,一动不动。
刚抬脚想问,病房门缝里突然伸出只大手,一把攥住她小臂。
“你往哪跑?”
白潇潇浑身一僵,唰地扭头。
苏隳木就站在门口,一身蓝条纹病号服,下巴上还糊着泡沫。
她眼睫毛扑闪个不停。
“你……”
苏隳木二话不说把她拽回屋,自己探出半截身子,瞅了眼那张远去的病床。
“那谁?熟人?”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哭丧着脸?”
门咔哒合上,苏隳木踱回来。
本来还想先洗干净再哄她,结果一见她想哭,脚就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了。
“囡囡?”
他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凑近她面前,把她手心贴到自己脸上。
没想到这一招,反倒把她给惹哭了。
睫毛一颤,一颗眼泪啪嗒砸下来,正落进他左手缠着的纱布里。
“怎么啦?”
他嗓子忽然哑了一截。
白潇潇使劲摇头,嘴唇抿得发白,声音断断续续。
“我以为……你走了……我还想,是不是因为我不算你家里人,所以谁都没告诉我……”
苏隳木安安静静地望着白潇潇,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下眼睑的一颗泪。
他看着她鼻尖上的小泡沫,心里琢磨,以后怕不是天天都这样。
早起刮胡子,哨子一响,白潇潇光脚踩地板冲出来看。
他笑着摆手。
“快躺回去,奶茶热好了,专等你醒。我今天早点收工,回来陪你。”
那白潇潇呢?
可能回一句好嘞,干活别太拼,也可能就眯着眼嗯一声。
反正到那时候,俩人早就是一家人了。
他声音有点哑,一条条给白潇潇讲医院里那些事。
挂号怎么办、护士站在哪、输液室几点开门……
换成别人听了,说不定直挠头。
谁能想到,这位姑娘以前连药盒上的字都懒得细看?
可苏隳木·伊斯得不会觉得怪。
她是他的光,是他的小星星。
他不想她踮脚够什么,只想把她轻轻捧稳。
“所以真不用慌,就算你没挂我家属名,我出点什么状况,护士照样喊你来。”
白潇潇还是皱着眉,手心潮潮的。
苏隳木终于忍不住,边笑边拍她后背。
“真没事了,全活蹦乱跳了!你等我出来,咱好好聊。”
说完,转身钻进洗手间。
白潇潇揉了揉眼,弯腰去抱长椅上的薄被。
刚拎起来,门哗啦一开,杨雪娇闯进来。
“哎哟喂,放下放下!等他自己收拾!”
她身后跟着俩护士,一边一个。
苏隳木刚踏出来,杨雪娇立马举起记录本,啪一下敲他脑门。
“退烧了?”
苏隳木点头。
“嗯。”
“退了?”
“退了。”
“都没量体温就敢说退了?”
她翻个白眼。
“我又不是吴德康,好说话得很。再让我抓着你不老实,非坐窗台边,信不信我扛着你扔下楼?”
白潇潇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自己是在长椅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