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其他人随机抽一张识字卡,抽到哪个,就大声念出来。
蒙眼那人得凭耳朵听、靠手感摸,在圆圈里把对应的那个五官给画出来。
等全画完了,摘掉眼罩一看。
哎哟喂,那张脸能笑掉你大牙!
这主意她头天就在营地孩子们身上试过了,哄得一群娃娃满地打滚笑。
这么一搞,学得轻松,记得牢靠,多好。
后头冒出一声咳嗽,嗓门还故意拔高了一截。
“咳咳,同志们稍安勿躁啊!我插一句哈!哎,白老师,您这课怎么上的?纪律哪儿去了?闹哄哄跟赶集似的,这还是课堂吗?”
“他咧嘴一笑您跟着笑,三十多个兵全笑一遍,加起来快半节课没了!您拿什么讲完?讲空气?”
白潇潇身子猛地一紧,刷一下转过头,目光扫向后排。
说话的是个年轻兵,脸生,但早上于晓燕介绍过,叫曾庭浩。
听着就一股子劲儿。
人如其名,眼里全是活儿,巴不得立马在这片黄沙地上刨出花来。
白潇潇脸色唰地变白,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真没想到会撞上这档子事。
怎么办?
硬顶回去?
还是傻站着,等到下课铃响?
不能。
对不住自己,更对不起家里那一堆盼着她成才的人。
就在这几秒里,她悄悄吸气、呼出,来回三次,心口那团乱麻硬是被捋顺了。
“曾同志,现在是上课时间,请您先坐下。有想法、有意见,咱们下课再聊。现在,不行。”
曾庭浩本来准备好了连珠炮,结果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放不出来。
边上何主任挥挥手,唉了一声,摆明是不想把事儿闹大。
曾庭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何主任立马扶了扶眼镜框,转头朝领导和苏隳木笑了笑。
“领导,顾问,您别见怪哈。这小伙子啊,头回出来,嫩得很。心是热的,就是脑子还没长全。反应慢半拍,做事欠琢磨,得慢慢带。”
领导秒懂,胳膊肘一拐苏隳木,小声催。
“快,搭个话!”
“干什么?”
“应个声儿呗。”
“说什么?”
“随便扯两句,好歹接住领导的话茬儿,别让话掉地上摔碎了。”
苏隳木哦了一声。
可他这话刚落地,人却动都没动一下。
然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嗯,明白。”
领导和何主任顿时肩一松,眉一展,差点笑出声。
结果俩人这口气还没喘匀呢,苏隳木后半截话就跟上来了。
“年轻人毛躁,就得学规矩。把嘴闭严实了,老老实实听白老师讲课。”
啪的一下,曾庭浩脸绿得像刚摘的青椒。
更尴尬的是,他真没话说。
连何主任都不想再捞他了,干脆一扭头,噼里啪啦拍起巴掌。
“继续上课!继续上课!就当咱几个是空气!”
剩下那十几分钟。
白潇潇脸上挂着笑,学生们也很卖力,抢着回答问题。
考察组那边呢?
曾庭浩人是坐下了,可眉头锁得比锁头还紧。
终于,叮铃铃!
下课铃一响,白潇潇说了句下课。
领导们起身先走,苏隳木也转身出了门。
她站在讲台边,慢吞吞擦黑板。
丁大牛腾地跳起来,底下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白老师!黑板给我们!”
“对!你歇着!那人纯属拎不清!”
“他算老几?咱队列走得不齐?口号喊不响?真不行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白老师你放心!我们挺你!他如果拿今天这事儿卡你转正,那我们……那我们以后就不识字了!”
白潇潇眼眶一热,又想笑又想叹气,声音轻了点。
“可不能这样啊。你们读书写字,不是为了我,是为你们自己,为家里爹娘孩子。不管最后怎么样,课得照上,字得照写,一个都不能少,行不行?”
“行!”
那小伙子嗓门最大,吼完还甩了甩胳膊。
白潇潇点点头,这才把一群热血上头的学生哄出了教室。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
长条桌一头,何安庆主任独自坐着。
曾庭浩和其他几个组员排成一溜儿,站在他身后,每人捏着个小本本。
领导对白潇潇转正这事盯得特别紧。
为什么?
因为苏隳木这个顾问,白潇潇不转正他就不坐班。
这还得了?
整个连队都快没人管事了!
白潇潇家里是富人,这个改不了。
但材料里写得明明白白,人没沾染歪风邪气,脑子灵、觉悟高。
翻来覆去夸她思想正、干劲足、接地气。
何主任把信纸前后翻了两遍,抬眼说话时语气挺平和。
“嗯,情况我们清楚了。白潇潇同志上课确实有她自己的路子,讲得活,也贴战士们的实际。中间嘛,是出了点小状况,不过整体表现是过得去的。”
领导立马接话。
“可不嘛!咱这个小同志,底下口碑一直挺好!”
话音刚落,曾庭浩开口。
“主任,领导,我承认她课讲得花哨。可咱们不能光瞅热闹,得琢磨门道,更得掂量分量。她那套方法听着新鲜,但能不能真正立住?经不经得起推敲?能不能在后续考核中持续见效?”
“您细品,一个富人家出来的姑娘,表面看着跳脱,实则散漫惯了。她那一套轻松自由的教法,很容易冲淡战士们脑子里的规矩意识。所以,这事我投反对票。”
这话一出,火药味直接窜到了天花板。
领导的笑僵住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这种话,他平时躲都来不及,哪敢往嘴边放?
毕竟这儿不是风口浪尖,而是蒙区兵团。
地方偏、条件苦,可胜在风气松、人心宽,谁也不爱整那些上纲上线的活儿。
费力不说,还惹一身骚。
他刚想打个圆场,何主任却忽然转向苏隳木。
“顾问同志,你一直没吭声,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也说两句吧。”
苏隳木这时才转过身来。
打从进门起,他就一直靠着窗边站着,目光懒懒地扫着窗外。
那扇窗户正对着教学区,白潇潇只要一下课往外走,他一眼就能瞧见。
可都快一刻钟了,人影都没晃一下。
“我?”
他反问一句,随即自己接上。
“没什么好说的。”
“哦?”
何主任挑了挑眉。
“怎么啦?”
他笑了笑,嘴角轻轻一扬。
“她是我对象。这种场合,我张嘴不合适吧?”
屋里顿时静了三秒。
过了一会儿,何主任又开口。
“顾问同志真讲究,公私分得清,值得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