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其木格“噌”地窜出来，小手举得比头顶还高。
“我签！我要第一个签！我要写一百遍‘救阿哈’！”
白潇潇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傻丫头，一个名字就够啦，多写了别人没地方签了。”
“好嘞！都听嫂嫂的！”
其木格立刻停下蹦跳，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
几个嫂子也立马围上来，识字的提笔写名字，不识字的咬破手指就摁。
姚宇辰一看势头起来了，转身吆喝一声。
“青年们别愣着！都过来签字！”
草坡一下子活了过来。人群开始流动。
白潇潇胸口热乎乎的。
可就在最热闹的时候，一个老牧民踱出来，眯起眼盯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迟疑道。
“小白姑娘，真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怀疑你，可这纸上写的什么，我一个字也不认得。万一是糊弄人的东西，比如让我们认错、背锅什么的……这手印一按下去，可就收不回来了啊。”
这话一出口，四周一下静得只剩风声。
白潇潇稳了稳心神，放慢语速。
“大叔，您别着急。这纸条上写的，就是我刚说的那档子事。袁建华自己认了错，求领导网开一面。”
说完，她又举起那份请愿书，一字一句地重新念了一遍。
可对方还是直摇头。
“你念是这么念的，可我们不识字啊。万一是你改了几个字呢？谁能作证？”
“阿布！信不过嫂嫂，就信我！我来念！”
话音刚落，其木格的小嗓门就脆生生炸开了。
大家齐刷刷转头，只见小姑娘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都捏出汗了。
“阿布！我现在会认好多字啦！写得出来，读得明白！让我试试！我念得跟嫂嫂一模一样，你就知道她没骗人！”
谁不知道啊，其木格这阵子天天缠着白潇潇学认字。
小姑娘心热，自己啃下了，立马拉着弟弟妹妹一块学。
果然，其木格几步就蹭到白潇潇胳膊边，踮起脚尖，手指点着信纸。
“这个姓袁的……叫袁建哈？他是因为……个、人……原、因……哎呀！反正意思就是，他自己弄错了！不是别人害的！”
她有的字不敢确信，就靠上下文猜，居然还真把主干意思捋顺了。
跟白潇潇刚才念的，骨头架子一模一样！
紧接着，几个常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也凑上来，齐声跟着读。
“袁建哈自己错了！”
那牧民睁圆了眼，顺着孩子们读的音节，一个一个按着字数过去。
数着数着，肩膀松了，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哎哟！小白姑娘，对不住啊！是我瞎琢磨，把你当骗子了！我按手印！这就按！”
这一嗓子喊完，大伙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散了。
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脚步都动了起来。
白潇潇不停弯腰谢来谢去，喉咙干得直冒烟。
雅琴早瞧见了，二话不说把水囊递过来。
“喝口润润，别硬扛。”
“小白姑娘，跟我们还讲什么见外话呀？你又救孩子，又教他们念书写字，早就是咱们这儿自家人啦！自家人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白潇潇脸颊一热，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太阳快落山了，牛羊赶回圈里。
晚饭前那会儿，白潇潇挎着布包，挨家挨户串门子，把白天没签上名的全找了一遍，让人补按了手印。
从海市一路晃到蒙区，老爷子早把她往后路铺得明明白白。
就这条烟，也是费了老大劲才弄来的。
可这么金贵的东西，白潇潇掰开就掰开，往包里一塞。
阿戈耶坐在边上看着。
“小白啊，这烟太贵重了，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你自己要用呢。”
“也许吧。”
白潇潇支着下巴。
“可苏隳木和忽必列今天就要用。”
阿戈耶叹了口气，慢悠悠转着手里那串经筒。
“小白，你心里，真奔着他去的？”
话题一下子拐了个大弯，白潇潇差点被口水呛住，脸瞬间涨得通红。
“阿戈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呀？！”
阿戈耶静静坐着。
“小白，你真是打心眼里想帮苏隳木，那额吉盼你将来能留下，别走。可如果你早就打算回去，那现在放手，也不算亏欠他。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留不住，但心意到了，就是真帮过。”
白潇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一夜她睡不着，第二天黑眼圈明晃晃挂在眼下。
哈斯一瞅就慌了，立马跳起来要跟着她一起去兵团送信。
“嫂嫂！你这状态不行啊！你本来就不会骑马，再熬一夜迷糊摔下去，等苏隳木阿哈回来，非把我皮剥了不可！”
白潇潇差点笑出声，心说哈斯这小子真是瞎操心。
“我骑得慢点，不打紧。”
可这家伙认死理，转身就冲乌力吉嚷嚷去了。
“你替我盯一天马，苏隳木就得记你一回情！”
“我帮你放马，怎么扯上苏隳木了？”
乌力吉正在系马鞍带，头也没抬。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帮我守马，我帮苏隳木照看嫂子，那你不就等于间接帮他看人了？这么一算，他欠咱俩的人情，不就板上钉钉啦！”
哈斯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劲儿。
这事就这么定了。
哈斯翻身上了满天星，白潇潇也利索地跃上马背，两人扬鞭催马，“嗖”一下就往兵团驻地奔去。
进了院子直奔领导办公室，掏出请愿书搁桌上。
其实孙援朝早从老吴那儿听说了这事，心里多少有底。
可真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一个个鲜红指印时，他还是顿了一下。
“白潇潇同志……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满是惊讶。
抬头再看白潇潇，一个富商家家里出来的姑娘，按理说，她跟老百姓之间本该隔着一道铁壁，哪能真凑一块儿？
结果呢？人家愣是把这堵墙给捅了个大窟窿。
“白潇潇同志，”
领导声音放得很轻。
“这份信……全是你张罗的？”
白潇潇赶紧摆手。
“报告领导，我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帮大家把名字抄了一遍。每个名字、每个手印，都是牧民们自己摁的，是大伙儿的心里话，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这话一出口，既谦和又敞亮，一看就是心里有分寸、手上能干事的好苗子。
原来，家庭真不是唯一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