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苏隳木彻底不想开口了。
倒不是恼了，而是心里一阵暖流漫上来。
胯下的马撒开蹄子飞奔起来，转眼就冲出去老远。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只顾赶路，而他心里多了一份惦记，跑得再快也有个归处。
于是他伸手压了压帽檐，回头望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白潇潇早不见了人影，估计追狗去了。
可他知道她在那儿。
也知道等他回来时，说不定她还在原地等他。
原来哈斯今天特地跑一趟，是想亲口告诉齐露瑶，信他已经收到了。
老吴远远瞧着这个傻小子呆头呆脑的样子。
可惜白搭。
哈斯现在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懂诗了。
他只和齐露瑶在角落里说了几句。
内容很简单，主要是关于两天后婚礼的具体安排。
哈斯话不多，平时就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她的反应。
她的眼神淡得很，看不出喜怒，可那股子冷淡劲儿还是让他心里发闷。
他知道她并不开心，但他也没法再多问什么。
问了又能怎样呢？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他只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那个角落。
刚走到门口，老吴迎面就是一拳砸在他肩上。
“唉，我蒙区的好哥们儿，你这怎么整的，嗯？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哈斯摆摆手，满不在乎。
“齐露瑶说她得去排练，我就不凑热闹了。她就请了阿兰一个朋友，其他的全是我的亲戚和熟人。”
一边说，他还弯着腰低头数人数。
人太多，字又潦草，他辨认得很吃力。
数到一半就乱了，重新开始，结果还是接不上。
最后干脆挠头笑。
“我识不了几个字，请帖也没有办法写，真给齐露瑶丢脸了。”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带着点委屈劲儿。
他不是抱怨谁，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苏隳木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立马道。
“没事儿，你让白潇潇帮你写不就行了？她字写得齐整，包管请帖又清楚又体面，你只管高高兴兴办喜事就行。”
提了白潇潇，老吴脑子里马上跳出那海市姑娘的样子。
她总是一身蓝布衣，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话不多，脾气好，对谁都轻声细语。
要是出身再干净点，哪轮得到他旁边这个歪瓜裂枣，早被别人抢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
他没资格评判别人的命，更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
“哎，不识字算什么？哈斯，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儿犯不上发愁。”
“你瞅瞅咱们兵团上下几百号人，睁眼瞎一大片，多得能凑成个连队！别管这些，婚照结，字往后慢慢认，大不了以后请你嫂子教你呗。”
老吴说着拍了拍哈斯的肩膀，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真的能行？可嫂子在教妹妹识字了，我要再去添麻烦，不太合适吧？”
哈斯犹豫着问。
“这有什么合不合适？”
老吴夹着烟的手冲哈斯一指，唾沫横飞。
“教一个是教，教俩还不是一样教？我打小念书那会儿，一个教室里坐六拨学生，老师一站台，六个年级一块听讲，不也过来了？”
他是京市来的大学生，还是学医的，说出来的话哪怕吹牛也有模有样。
哈斯一听，脑子一晕，当场点头如捣蒜，转头又去看苏隳木。
“苏隳木……不对，阿哈，苏隳木阿哈，我以后……能不能也跟嫂子学俩字啊？”
苏隳木一句话没回。
老吴侧过头瞪他一眼，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教其木格那个小姑娘可以，换男人就装哑巴？
正要拿胳膊肘顶他一下，苏隳木却忽然开了口。
“老吴，你也觉得……白潇潇，挺适合的？”
话音刚落，老吴就“啧”了一声。
“我说你小苏同志，你耳朵刚才睡着啦？问这不废话嘛……”
嘴上骂着，眼睛却突然一眯，随即“哎哎哎”叫了好几声。
“……哎哟！哎呀呀！哎我去！我这脑袋是榆木疙瘩做的吧！”
老吴边喊边跺脚，顶着风咧嘴直乐。
苏隳木看得烦躁，冷冷道。
“你先别哎了，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是认真问你。”
老吴连忙点头。
“行行行，听我说，我给你捋一捋。”
“小苏你瞅瞅，春猎眼瞅着就要到了。这段时间大伙儿忙着准备工具，清点马匹，营地里早就热闹起来了。等大伙儿扛着猎物回来，都得往那个兵团交东西、填表写话。”
“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一年比一年多，表格也一次比一次复杂，什么数量登记、种类分类、来源编号，全得写清楚。”
“往年一到这会儿，咱们就头疼得不行。牧民兄弟字不会写，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上面核对起来像在破译天书，事儿堆成山还推不动。”
“有时候一张表改三遍都通不过，耽误了进度还得挨批。兵团那边催得紧，我们这边干着急，谁也没办法。”
“今年不一样了！这次你让小白同志出马，帮大家代笔写材料，先让上头瞧见她的能耐。她字写得工整，条理清楚，连标点都不会漏，肯定能让领导眼前一亮。”
“要是她干得漂亮，就能进兵团编制里头去。名额这种事，只要开了口子，后面就好办了。”
“到时你再顺势递申请，哥给你把路铺平，保准一通百通！”
他越说越带劲，感觉自己这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眼下这年月，识字的人太稀罕了。
不少放羊娃连一到十都数不利索，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充数。
就连兵团驻地那边，也时常闹笑话。
有次点名，队长念了个“鑫”字，底下三个人齐刷刷喊“到”。
结果谁也不认得这个字怎么写。
这种事传出去，上面迟早要追究责任。
那就得请老师。
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站讲台的。
首先熟人不能用。
老吴将自己代入一下，立马摇头。
不行不行，这铁定乱套。
那些兵油子跟他熟得很，上课准起哄，讲台都给你掀翻了。
其次男人也不靠谱。
一屋子粗汉凑一块，争强好胜惯了，练武的偏要跟念书的比力气。
三天两头闹腾，老师没几天就得被气跑。
左筛右筛，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得找个女的来，而且最好模样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