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背风，不会让她吹着。
安顿好后，苏隳木转身扎进人群。
时间拖得越久，可能性就越小。
人潮为他分开又合拢，白潇潇很快就看不见他的全貌。
只能瞥见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后脑勺忽地一低。
应该是弯下腰去跟干部说话了。
苏隳木跟他交谈几句，对方先是摇头，随后表情变得复杂。
接着，他又转向另一个人，态度更坚决。
没错，苏隳木确实在跟干部谈事。
他是来质问的。
他直接问为什么齐露瑶这样的专业水平没能入选。
评分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公开透明的流程。
他还提到现场观众的反应，说很多人都为她的表演鼓掌。
不过他找的不是一般的干部。
他越过基层负责人，直接找到了评审委员会的实际控制人。
这位干部级别较高，通常不参与日常事务，但今天因为重要会议留在现场。
苏隳木认识他。
三年前一起执行过押运任务，有过并肩经历。
他知道这个人讲原则，但也重情义。
是他上级的上级。
这位干部原本正在收拾公文包，准备离开。
看到苏隳木走过来，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是停下动作，等他开口。
苏隳木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眼下，苏隳木慢悠悠地把胳膊搭在桌上，忽然冲着三大队队长咧了下嘴。
“嘿，问句闲话。”
三大队长一抬头，瞅见是他，立马哎哟一声叫出来。
“老苏你咋来了？上头有啥新精神要传达是不是？”
苏隳木左右扫了一圈，发现边上没人凑热闹，这才半眯着眼。
“你们二队这次挑了谁去文工团？”
三大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苏隳木平常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主儿？
平日里开会都难得露面，更别提主动过问这种基层事务。
今儿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还点名过问人选？
莫非……看中他们队哪个丫头了？
他顿时来劲了，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立刻堆出笑脸，从旁边搬了个小木凳过来，轻轻拍了拍灰，双手递过去。
嘴里也开始一五一十地报名字，讲得那叫一个细致。
苏隳木压根就没往心里听。
他从头到尾就在等机会插话。
等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连喘气的空档都没给，立马抬手一拦。
“齐露瑶呢？咋没她？”
三大队长当场卡壳，嘴张着，后半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干笑了两声，扯着嘴角道：“这个……齐露瑶同志吧，家里确实有点问题。所以我们合计了下，就……先不考虑了。”
“不考虑？”
苏隳木眉头轻轻一动，语气倒还平和，可话里带了点棱角。
“谁让你们不考虑的？上头说的是挑模样过得去的，是要登台露脸给牧民看、给干部看的。你光盯着家庭出身死磕，到时候台上站一群不会表演的，节目拉胯，群众起哄，领导皱眉，你兜得住？”
三大队长站那儿不敢吭声，手指捏着衣角来回搓。
苏隳木平时真不爱端架子，也从不在人前摆资历。
但之前老吴老劝他。
别总一根筋，该装腔时就得装，对付某些人，说理不如摆谱。
他原觉得虚伪，做不出来。
可试一次才发现，还挺灵。
果然，三大队长脸一下子绷住了。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我钻牛角尖了，光守条条框框，忘了实际效果！这就改！”
话音落，他立刻弯腰伸手，从桌面上抓起那份已经摊开的名单。
写完又抬起纸张，凑近眼前反复核对两遍。
随后转身抬手招呼场边报幕的工作人员，语气急切地叮嘱。
“名字漏了一个，快去改一下名单，再广播一遍。”
“苏顾问，这下妥了吧？”
苏隳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修改后的名单，短促地点头。
“行了，没事我就走了。”
“哎别啊！再坐会儿！瓜子刚炒的，香得很！留在这儿喝口茶，顺便帮我看看节目单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咋了顾问，领导还有啥交代没？你干脆一次说完得了。”
他其实确实揣着句话没说。
苏隳木心里盘算着，刚才白潇潇还特地叮嘱过，跟领导说话得有分寸，把事办好就赶紧走人，别磨蹭。
多说一句可能节外生枝，少答一句反倒稳妥。
况且这事不宜声张，越安静处理越好。
于是他冲三大队长点点头。
“领导让办的事我已经清楚了，这就动身，不耽误。”
说完一转身，往人堆里扎进去，几下就看不见影了。
三大队长站在原地，一脸懵。
他越想越不对劲，在脑子里来回咂摸。
苏隳木这可是头一回为了个女人开口说话。
而且还是队上那个最招人眼的姑娘齐露瑶。
该不会……真对她上心了？
那这事可得留神点。
三大队长一边抠着脸皮，一边打定主意。
等忙完这阵子，必须找机会和齐露瑶私下聊聊，探探底细。
……
人群外头的边上。
齐露瑶耳朵里一遍遍把那份名单过完，也没听到自己名字。
正要出门，突然瞧见白潇潇立在场部门口。
“齐露瑶同志，你好。”
白潇潇被晾了一下，又舍不得就这么让她走，只好轻轻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唱得真挺好，大家都挺喜欢。可能是……可能是上面漏了，或者搞岔了。”
周围安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仿佛凝滞不动。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信这些话能安慰谁。
于是她闭上嘴，不再开口。
齐露瑶懂她是好意，自然不怪。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搞岔？不可能的，白潇潇同志。这事打一开始就定了局。哪有什么意外。是我太傻，明知家庭不好，妄想着能争一争。”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别这么说啊，咱们也就是出身差点，又不是做了啥……”
白潇潇急忙接话，语气里透着急切。
“你自己信这话吗？”
齐露瑶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你要是信，你就真答我一句，你信吗？”
她嗓子一颤，再也绷不住。
“我这几天来回跑队部，跑兵团，一趟趟往街道办打电话，求他们将骨灰寄过来给我。没人搭理。殡仪馆说只能存一个月，我的时间快到了……我怕连最后一块念想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