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云层压得低，风也开始凉了。
他惦记着孩子打针的事，不能再在这儿耗着。
转身要走时，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的哈斯。
老吴一怔，随即干笑两声，有点发窘。
“哟？哈斯？什么时候来的？”
哈斯猛地回过神，脸上堆出个僵巴巴的笑，含糊点头。
“啊……刚到，找阿哈来了。”
这时苏隳木走过来。
他神色平静，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目光却在哈斯脸上停了一瞬。
“全听见了？”
哈斯心虚地点点头，喉咙发紧。
苏隳木顿了一下，压低嗓音。
“这事，先别跟她提。懂吗？”
哈斯被这眼神扫了一下，脊背微微一紧，赶紧保证。
“懂！苏隳木你放心，我半个字都不会漏！”
苏隳木没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肩头。
然后他和老吴并肩往医务室走去，说是去看看乌力吉。
路上谁也没说话，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里，赛罕已经从别人手里接过孩子，搂在怀里。
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低头看他鼻翼起伏。
乌力吉站在边上，看着儿子脸蛋慢慢红润起来。
原本青灰的脸色也终于缓了过来，紧绷的脸也终于松开。
这时候门被推开，乌力吉抬头一看。
见苏隳木和老吴前后脚进来，连忙站直身子。
“谢谢吴大夫……谢谢苏隳木兄弟……还有小白姑娘……我混账，我王八蛋，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
老吴瞧得直摆手，打断道：“得了，孩子平安就比啥都强。”
听完脸色一紧，语气顿时沉下来。
“这位老乡啊，这话我今儿必须撂这儿，等孩子再精神点，你们一定得去县医院跑一趟！查个彻底！是不是白喉，得有个准信！要是真有这病，就得正规治，别拖！等娃身子扛得住，立马把百白破针打了！听见没有？这不是小事，是人命关天的事！”
乌力吉站在床边没吭声，手紧紧抓着床沿的木头边角。
孩子的呼吸比之前稳了许多。
旁边妻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红肿。
她抬眼看向苏隳木，用力点了点头。
换作从前，乌力吉肯定脖子一拧就不服气地顶回去。
可这会儿，他看着床上那小不点的脸，脑子里又闪出白潇潇拼了命救孩子的模样，心里猛地一软，重重点了下头。
“对！该查查，该打针打针！绝不含糊！”
妻子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一眼。
随即低下头继续抚摸孩子的额头。
乌力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说完顿了顿，急急忙忙转头看向苏隳木。
“那个……小白姑娘现在咋样？我想当面跟她道个歉，再说声谢谢！”
苏隳木脸色松了些。
“她今天太累了，早就睡下了。你要说什么，等她醒了我帮你传话就行。”
老吴在旁边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
他咧着嘴，眼角堆起褶子，拿胳膊肘一个劲儿撞苏隳木，低声嘀咕。
“哎哟，可以啊你！开窍了啊？这才像个样嘛！以后也这样，知道吧？听哥的，机灵点！”
他一边说一边冲苏隳木挤眉弄眼，脸上那表情活像捡了便宜。
苏隳木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整理药柜。
老吴也不恼，自顾自哼起小调，接着翻出几页注意事项，逐条念给众人听。
屋里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脚步踩得地板吱呀响。
最后只剩乌力吉夫妻俩守着孩子，坐在床边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夹杂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
苏隳木放下一壶热水。
壶底碰上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乌力吉夫妇同时抬头看他。
苏隳木没多解释，转身就要走。
老吴在他背后打趣。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肯给咱留壶热水？稀罕！”
他说完还故意咂了咂嘴，一副见了奇事的模样。
苏隳木回头瞟他一眼。
“给孩子的。”
丢下这一句，他就推门走了。
……
回宿舍的路上，苏隳木的脚步放得很慢。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山口灌进来。
医务室离宿舍有一段土路，坑洼不平。
他走得很稳，没看天，也没回头看身后的灯火。
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察觉到屋内的安静与往常不同。
犹豫了一下，他放轻脚步把门推开一条缝。
往里一瞅，果见白潇潇缩成一团，趴在自己书桌上睡着了。
真是傻，困了也不上床，非要窝在硬桌子上面？
他心里嘀咕着，轻步走过去一看。
只见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嫩生生的小脸上。
苏隳木蹲下来，抬头望着她熟睡的侧脸。
平日冷冰冰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他手不自觉抬了起来，想替她拨开耳边散落的一缕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可到了半空中，手指却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床上？”
白潇潇当然没回应。
苏隳木盯着她垂下的睫毛，一动不动地看着。
真好看。
他心底悄悄冒出来这么一句。
以前也没见过她安安稳稳睡觉的样子。
每次见她，不是发烧就是咳嗽。
哪想到她安安静静睡着时，竟这么招人喜欢。
看得他心口发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一口。
糟了。
苏隳木忽然舔了下嘴角，喉咙有点发干。
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劲，也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
可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其实现在动手也不合适。
他攥紧拳头挠了下头。
没亲上的感觉，比亲上了更折磨人。
苏隳木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再待一会儿，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偏过头，不再盯着白潇潇闭着眼睛的模样，认命地站起来，打算把她抱去床上。
身体的动作比思绪更快一步。
膝盖刚直起，手就已经伸向她的腋下和腿弯。
“咱上床躺会儿，行不行？嗯？乖一点。”
声音软得跟哄小孩似的。
他知道她听不见，可还是认真地说了每一个字。
没想到手指刚碰到她皮肤，睡着的白潇潇竟哼了一声。
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睡眠中的慵懒。
“唔……不要。”
“咋了？为啥不要啊？”
“苏隳木同志说，不能和男人一块儿睡。”
这丫头居然真把他随口说的话当圣旨。
苏隳木又是好气又是想笑，忍不住逗她。
“那要是这个男人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