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从西极庚金山最深处站起来时，整座庚金山所有金脉同时亮了一瞬。那亮不是火，不是雷，而是白虎族历代强者以杀伐之气刻下的道痕被同一口呼吸惊醒。道痕从山脚到山顶一层层往上亮，亮到山巅时，万道金痕收束成柱，灰白与锐金交织，直冲天穹。天穹被捅出一个极细的孔，孔里没有星，没有云，只有混沌被照亮后翻起的毛边。
白虎族业力尽除之后，族运本就在往上走。那股运不喧哗，像一只睡醒的兽在伸展筋骨。白虎这一起身，整座庚金山的气息便从肃杀里渗出极淡生机，像刀锋上凝了一滴露水。守山的小辈只觉得膝盖发软，不是怕，是血脉里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抬头，朝山巅那道身影低了一低。
他踏着金砂阶走上山巅平台。平台上已站着五位同族。金白虎周身缠着灰白锐金之气，指间夹着一片金鳞，鳞面映出整座庚金山轮廓；木白虎背后浮着一棵灰白铁树虚影，树根从虚空扎下，石缝里往外冒新芽；水白虎脚边绕着一道灰白水环，环面偶尔闪过刃光；火白虎腕上缠着灰白火纹，火不烧皮肉，只在空气里划出细如发丝的白痕；土白虎站得最沉，脚底下石面被踩出一圈极浅凹痕。
白虎从平台石匣里取出白虎族令旗，往地上一插。旗杆入石三寸，旗面展开，猎猎却无风，绣着五块大陆与混沌四方方位图。五位白虎的气息一靠近，旗面便各自偏向，像认亲，也像点名。
“太清本尊发了召集令。”白虎回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金砂阶下所有回声，“混沌里盘古边角料该收了。说是边角料，实则是开天时被甩出去、没来得及长成正经天地的碎壳。壳里有池，有眼，有纹，有生灵，也有修了数万年的道尊。白虎族如今业力尽除，强者辈出，正是出力的时候。可出力不是出蛮力。杀伐之道，贵在一个‘杀’字，也败在一个‘杀’字：能杀生，也能生杀。收世界不是灭世界，壳里活物能留则留；打完了，该救的救，该泡光液的泡光液。”
他抬手，令旗上五块大陆依次亮过。“这回出去十方寰宇大世界，我挑最大的一座。你们五个，各挑一座，按方而行。剩下四座，让族中其他混元大罗金仙三两为组去收。记住三句话：壳面纹路疯转时别硬劈，找壳心稀纹；池底盘上堵眼的手别按太死，半开半合让壳自己喘气；内库要留三成，壳面只铺七成，别把家底全穿在身上。世界壳不是死物，是活的重器。重器压久了会喘，喘不上气就要裂；裂了，先死的不一定是敌人，多半是壳里不会逃的生灵。”
金白虎把指间金鳞一合：“我往正西。”木白虎背后铁树虚影一摇：“我往正东。”水白虎脚边水环一转：“我往正北。”火白虎腕上火纹一拢：“我往正南。”土白虎把脚从凹痕里拔出来：“我往中央。”
白虎点头，把令旗往袖里一揣，往西南混沌去了。临行前又补一句：“壳里那些道尊修了数万年，谁都有压箱底的本事。别仗着业力尽除就一路横推。该小心的时候别托大。出手前先看壳面纹路走势，别一爪子下去把壳劈碎了。我们是去收，不是去毁；收得住手，才收得住世界。”
六位白虎分六路没入混沌。混沌里灰蒙蒙的气流翻涌不休，不辨上下，不记春秋，只有大大小小的世界壳在其中沉浮。白虎族令旗在混沌中虽各在一袖，旗面五块大陆与四方方位图却会随各人所往方向微微偏转；六缕白虎族气血在混沌里化成极淡的灰白锐金线，隔得再远，也能借令旗感到同族方位。
白虎往西南走了四十九天。一路收大千世界五十六方，中千世界一百八十方。小千世界壳薄纹浅，池眼多还通着，他令旗下只一照，壳内道尊若肯开门，便把世界印请出，归入令旗一角；若不肯，也不硬夺，只把族讯送进去，留一线日后到万工城说话的余地。第四十八天傍晚，袖中令旗自己卷了一下，旗角往西南偏三寸。白虎上前一看，混沌深处浮着一座巨壳，比沿途所见所有壳都大出三圈。壳面覆满灰白杀纹，纹路从壳心往壳面呈虎斑状排布，每一道都是一条完整杀伐法则。壳面每隔三丈嵌一枚杀纹结晶，结晶里封着一道杀伐本源；远远看去，整座巨壳像一只盘了无数元会的白虎褪下的整张虎皮，纹路仍是活的，杀气仍是温的。
白虎伸手在壳面一按，掌心传来杀伐撕扯。那撕扯不向外放，反而向内勾，像万针顺着他掌纹往回拉。壳面杀纹忽然加速旋转，从四面八方向他掌心汇来，汇到正中时化成九道杀纹锁链，缠上五指，每道锁链都往外拽他的杀伐之力。这是欢迎，也是试探，更是夺舍。若换个根基浅的，一按之下，自身杀道便要被扯出去喂了这座壳。白虎不挣，任它拽，拽到九链绷紧，才轻轻一收。掌心多了一枚灰白杀珠，珠里裹着一道完整杀伐法则。他两指一捏，杀珠碎成细渣，渣里飘出一道极利极沉的神念：“万杀道尊在此。来者何人？”
白虎弹飞碎渣：“白虎。”
壳内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极锐虎啸。壳面杀纹同时炸开，化成一只灰白巨虎虚影裹住巨壳；虚影中走出一个灰白杀袍老者，周身缠着九条杀蟒。每条杀蟒嘴里衔一颗旋转杀珠，珠里各封一道完整杀伐法则。万杀道尊开口，声音像利爪划过铁板：“我这壳上覆着九千九百万道杀纹，每道都是我放出去的一缕杀伐长成的。你捏碎一颗杀珠，我就多放十缕杀伐。白虎？很好。杀道上来了个同类的。”
“同类不同命。”白虎没有硬劈。他掌杀伐，最知杀性锐而疾，疾处必有滞。真正的杀招不是快，是快里留得住回头。他绕壳走了半圈，见杀纹虽密，却都朝壳心一处收拢；收得最紧的地方反留出一块巴掌大的稀纹，纹路稀得像虎头正中一点白，底下壳质发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薄了。壳要护心，心口却最薄，这不是巧合，是病。
他伸手往稀处一指，指尖渗出一滴白虎本源杀血。血落下，壳面塌了一小块，露出深不见底的杀洞；洞里传来万杀道尊一声闷哼，九条杀蟒齐齐抬头。“你那九千九百万道杀纹，全连着壳心那座万杀池。”白虎收回手指，“你放杀伐养纹，纹多池就大，池大你就能放更多杀伐。听上去生生不息，实则只进不出。可你池底下有个杀眼。杀眼堵着时，池里存得住杀伐；杀眼一开，池里杀伐全往外泄。我刚才往你杀眼上滴了一滴白虎本源杀血，你那杀眼堵不住了。”
万杀道尊脸色一变。壳内立刻传来哗啦哗啦的漏杀声，壳面杀纹从正中央往四周一层层脱落，壳质上爬满细裂纹。万杀道尊把九条杀蟒按上壳面，杀蟒化成九根杀柱撑住壳面；可杀柱撑得住壳面，撑不住杀眼。白虎往壳面脱落处一拍，裂开一道缝，顺缝钻进去，落在万杀池边上。
池中杀伐不是水，却比水更懂找低处。池底盘上，万杀道尊正蹲着拿手堵杀眼，堵一下漏两下，堵两下漏四下。他那双养了数万年的手，此刻却像孩童堵蚁穴，越堵越慌。见他进来，万杀道尊也不装高人，只抬头问：“那怎么办？”
“别堵了。”白虎蹲在池盘边往下看。杀眼不大，圆中带缺，边缘有盘古碎屑特有的粗粝纹路。“你那杀眼是壳的配重孔。盘古开天时甩出去的碎屑，带着没散尽的配重；碎屑长成世界壳，配重孔就成了池眼。你把壳修成万杀池，配重孔就成了杀眼。杀眼漏杀，不是坏，是壳在自我调节。池里杀伐多了，壳太重；壳一开杀眼放杀伐减重。你把杀眼堵死，壳不塌才怪。”
“自我调节？”万杀道尊像听见什么秽语，“我修万杀道数万年，讲的是把一切挡在壳外，讲的是一个杀字镇住八方。你叫它自我调节？”
“杀字能镇外敌，镇不住自家的重。”白虎道，“杀眼开一半，池里存一半杀伐，壳的重量正好。壳面铺七成杀纹挡外敌，留三成在壳内当杀库养池刃。杀眼半开半合，壳才不崩。你把十成杀纹全铺在外头，看似威风，实则把命门晾给了天。天不必打你，你只要继续放杀，壳就自己裂。”
万杀道尊蹲在池底盘上想了半天。漏杀声从急到缓，从缓到稀。他慢慢松开手，先松一指，再松一掌，最后整只手离开杀眼。杀眼漏了一会儿，竟自己停了。池中杀伐从满池降到半池，壳面杀纹从疯长归到收束，细数时从万万之数降到六千万根；不再脱落，不再炸裂，连九根杀柱都闲下来，化作杀蟒伏回他肩上。万杀道尊看着半池杀伐，忽然觉得那半池比从前满池更沉，也更听话。他从池底盘上跳上来，把九颗杀珠递给白虎：“这世界你收走。但我跟你回去，你那调节法子借我使三天。我修了数万年万杀道，修到最后把自己壳修成漏池，竟不知什么时候堵死的。”
白虎收下杀珠：“法子借你，世界你收。收不是抢你的道，是教你别拿道杀人，也别拿道自杀。收完了去万工城找尹喜，破第一万关自然关。你练到不用杀眼也能调节世界重量的时候，才算出师。”
其余五路深入混沌，遇到的巨壳病状不同，根子却相同：壳面纹路疯转，池底盘上池眼被道尊自己堵死，道尊宁肯把世界修成漏池，也不肯让世界被人收走。五路白虎不再硬劈，先找壳心稀纹，滴下本源血，入内令池眼半开半合；再劝道尊把内库留三成、壳面只铺七成。万金、万木、万水、万火、万中五位道尊先后松手，池中法则从满池降回半池，壳面纹路不再疯长，世界印随之交出。四组白虎族长老分走四方，沿途也遇风、雷、冰、生死几座硬壳，起先硬劈，壳面纹路乱转；后来依令旗族讯改法，风眼开半、雷眼留隙、冰眼留一线，生死二气分库而存，四壳也各归其位。
十路收完，混沌里十座大世界各归其位。白虎在西南巨壳上插回令旗，旗面五块大陆与四方方位图同时亮起，十道白虎族气血从混沌各处汇来，在旗面上结成一张完整的十方寰宇图。图成的刹那，十座巨壳轻轻一顿，像十口同时舒出的气。万杀、万金、万木、万水、万火、万中六位道尊站在旗下，身后各随本世界残存的道尊与生灵。那些生灵有的泡在光液里还没醒透，有的缩在壳内小世界中探头探脑，见白虎族并未灭界，才慢慢放了心。四组长老也各领风、雷、冰、生死四座世界印归来，世界印上纹路已不再疯转，只余缓慢流转的光。
白虎收了令旗，对众人道：“世界收了，壳也稳了。你们这些道尊修了数万年，修到把自家壳修成漏池，根子不在法则不强，在不知道自然二字。自然不是软弱，不是不杀，是该杀时杀，该止时止；池眼该开就开，该合就合；壳面该铺七成就铺七成，留三成给内库喘气。这个道理，万工城尹喜讲得比我细。你们随我去万工城，破第一万关自然关。破得过，往后你们自己管世界；破不过，就在万工城多泡几天光液，把脑子里的死结泡开。”
万工城在混沌东偏南一处稳地上。城基压着三块盘古碎屑，碎屑彼此错牙，咬出一个不会随混沌乱流翻滚的座；城墙上嵌满各色世界壳残片，有裂开的纹，有熄灭的火，有干涸的池眼，也有被完整保留下来的半枚壳心。尹喜站在城门石碑后，青衣，木簪，怀里抱一捆竹简。他见白虎领着六位道尊与四组长老归来，也不寒暄，把竹简一展：“世界印留下，人进关。第一万关自然关不考法力，只考三件事：池眼会不会半开半合，内库会不会留三成，壳重会不会自己调。过不了关的，光液池里泡着；过了关的，自己回壳里当道尊，别再拿手堵配重孔。”
万杀道尊第一个进关。关内是一座缩小的万杀池，池底盘上杀眼忽开忽合，壳面杀纹时密时疏。尹喜在旁只报数：“池满三成，壳重七成；杀眼开二分，合一分；内库留三成，壳面铺七成。”万杀道尊起先还习惯性伸手去堵，手到半途又缩回来，改以杀伐之气托住池底盘，让杀眼自己开合。第一次，开大了，杀伐泄得肉疼；第二次，合快了，壳面立时发紧；第三次，他记住疼，也记住紧，让杀眼像兽息一样一呼一吸。池中杀伐起起落落，壳面杀纹跟着一涨一消，竟不再裂。他连试九次，第九次时不用手按，只以神念引杀眼开合，壳重自稳。尹喜点头：“过。杀道知道收，才算入门。”
其余道尊依次入关。万金道尊开金眼急了，壳面金纹一度乱转，他想起锐处必有隙，不再硬压，改为在相克处留一线；万木道尊一开木眼便急着收，尹喜提醒“木性生，别把池根也收了”，他这才留三成木道在壳内当木库，壳面只铺七成；万水道尊进关最安静，水眼半开，池中水道自旋成涡，出关时把“渊深自窒”四字刻在竹简上，刻得很浅；万火道尊进关最热闹，火眼一开，火池轰然上冲，他险些又拿手去按，尹喜喝道“火性烈，按不得”，他硬生生把手背到身后，改成半开半合；万中道尊进关最慢，中眼半开后，中央土德一涨一落，壳重总差一线，尹喜让他把内库从三成调到三成半，壳面从七成降到六成半，中眼再合半分，他试了三次，终于明白中宫不是不动，是动得比别人慢半拍，出关时沉吟道：“稳中要有活，死稳不是稳。土会呼吸，才是地。”
四组长老带来的风、雷、冰、生死四位道尊也依次入关。风道尊学会风眼半开，壳外旋风不再撕壳；雷道尊学会雷眼留隙，壳内雷池不再炸纹；冰道尊学会冰眼留一线，壳面冰纹不再崩层。生死道尊最难，枯荣二气在关内又打成一团，尹喜让他把生库留三成养根，死库开一半排浊，生死纹才缓缓轮转。生死道尊出关时只说了一句：“半枯半荣，原来也是自然。”
十方世界印在万工城城墙上嵌成一圈，旗面十方寰宇图与城墙残片彼此呼应，灰白与锐金光晕顺着城基三块盘古碎屑缓缓流转。白虎站在城头，看混沌深处那些尚未收拢的世界壳仍在沉浮。有的壳面纹路已经开始疯转，红光透出壳缝；有的池底盘上又有人拿手堵眼，堵得指节发白；还有的壳里生灵成群结队往壳壁贴，像贴住最后一层皮。他把令旗往城头一插，旗角指向混沌更深处，对五位白虎与四组长老道：“头一批收完了，道理也教了。往后谁再拿手堵配重孔，就让他来万工城泡光液。记住，我们收的是世界，不是尸体；救的是活路，不是面子。白虎族杀伐重，正因为重，出手前要更慢半分。慢那半分，不是怕，是给别人留一条不用死的路，也给自己留一条不用悔的路。”
风从城墙残片上穿过，带着各色世界壳旧日气味。金的有铁腥，木的有苦芽，水的有深寒，火的有焦甜，土的有尘稳，生死交界处有一种说不清的潮，像春雪化在坟头。五位白虎齐声应诺，四组长老把令旗方位一一记下。尹喜在城门石碑后收起竹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混沌本无天色，可此刻众人都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线。
白虎把袖口抚平，令旗在袖中贴着腕骨，温而不烫。他知道，业力尽除不是护身符，是催命鼓；族运正旺不是横推的凭据，是更不能输的理由。十方世界只是头一批，盘古边角料还多，壳外有壳，纹外有纹，眼外有眼。他把目光投向旗角所指，声音落回每个同族血脉里：“回万工城只是中途。把该救的救，该泡光液的泡光液，该破关的破关，该记下的记下。明日再出混沌，见壳先看病，见人先留路。白虎族出力的时候，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