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圣地外围,璇玑坊市。
虽以“坊市”为名,实则是一座依托圣地山脉灵气、占地极广的仙城。街道以白玉铺就,两侧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间流淌着各色灵光。
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气息驳杂,既有圣地内门、外门弟子,也有依附圣地的修仙家族成员,甚至偶尔可见一些气息深沉、来历不明的散修。
空气中弥漫着灵草、丹药、符箓、法器等混合的独特气息,喧嚣中带着圣地特有的秩序感。
侍女青鸾身着与那日类似的淡青色侍女服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容颜清秀,气质沉稳。
她今天来到了坊市。
今日外出,是为圣女三日后秘密前往混乱海的行程,购置一些必需的辅助物资与伪装用具——这些物品,不适合通过圣地常规渠道调取,以免留下痕迹。
她行事极为谨慎,即便在圣地内部,也习惯性地运转着一门颇为高明的敛息匿形之术,且不断变换着行进路线,防止有人追踪。
殿下中毒之事乃绝密,采购需分散进行,且要格外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青鸾面上平静,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殿下的伤势让她忧心如焚,噬道幽昙之毒如跗骨之蛆,虽被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发作都更甚从前。
混乱海凶险万分,万药天墟更是绝地中的绝地……她握紧了袖中的储物镯,暗自祈祷此行一切顺利,定要为主子寻得解药。
然而,她的一切谨慎,在今日,注定是徒劳。
在她离开摇光殿的那一刻起,一双幽深如寒潭、却又燃烧着隐秘火焰的眼睛,便已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重重禁制,“看”向了她。
洛璃的洞府内。
盘膝而坐的洛璃依旧维持着闭关疗伤的姿态,周身寒气流转,灵力平稳。
但在那层以魔女秘术“魅影纱”构筑的绝对隐匿之下,她的本体已然处于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
她的识海之中,正同时映照出两幅画面:一幅是洞府内的静修景象,稳定、冰冷、充满圣洁的灵力波动;另一幅,则是透过那枚附着了她一缕意识与神念的普通玉簪,清晰地“看”到了青鸾进入墟市的身影。
“终于……等到了。”
洛璃的唇角,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中,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她心念一动。
远在坊市外围的那枚玉簪,悄然化为齑粉。但其承载的那缕意识与神念,却在湮灭的瞬间,引动了早已悄然布设在附近数个关键节点上的、更加隐秘的空间印记。
无声无息间,墟市入口附近的空间,产生了极其微弱、连元婴修士不刻意全力探查都难以察觉的、涟漪般的扭曲。
与此同时,坊市街道的一个不起眼角落,光影微微晃动。
青鸾行至坊市较为偏僻的西区,此处多是一些收购、出售古物、残器或偏门材料的店铺,人流相对稀少。
青鸾按照约定,走向一间门面狭小、招牌上只简单刻着“百纳斋”三字的陈旧铺面。这里是一位与药老有旧交的隐士所开,能提供几种外界难寻的珍稀辅料。
就在她抬手欲叩响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布有禁制的木门时——
身侧,一个挎着竹篮、衣着朴素、面容模糊的年轻女子,似乎被急匆匆路过的一名壮硕体修撞了一下,轻呼一声,身形不稳,朝着青鸾的方向跌来。
青鸾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同时伸手虚扶。这是她作为侍女的本能反应,温和有礼,不轻易与人冲突。
“抱歉,道友。”那模糊面容的女子低声道歉,声音带着一丝惊惶后的柔弱。她的手似乎无意间碰到了青鸾的手腕。
就在这一触的瞬间!
青鸾只觉得手腕被触碰处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骤然冻结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一种直刺神魂本源、仿佛要将她存在本身都吞噬的空寂与黑暗!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瞳孔骤然放大,周身灵力本能地就要爆发护体。
然而,晚了。
那模糊女子触碰她的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与粉金色幽光同时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灵力的剧烈波动。在坊市嘈杂的背景音和旁人完全未曾留意的角落,一次完美到极致的“替换”,已然完成。
青鸾只觉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投入了绝对虚无的深渊。她“看”到自己的躯体依旧站在原地,甚至维持着虚扶的姿势,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警惕。
但“她”皮囊下的血肉,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混合着空间扭曲与诡异魅惑的力量,生生从自己的肉身中剥离、挤压了出去,进入虚空之中。
“不——!”意识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尖啸。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习惯、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堡,飞速流逝、崩溃,被一股冰冷而贪婪的外来意志疯狂吮吸、掠夺!
她“看到”那个模糊面容的女子身影如水波般荡漾、消散,而“自己”的躯壳内部,骨骼、血肉、经脉、丹田……一切的一切,都在发生着诡异而迅速的置换。
另一具完全不同的、却完美模拟了她一切生命特征的“内在”,正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填入这具皮囊。
最后的感知,是“自己”那双原本清澈沉静的眸子深处,一点冰冷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占有欲的幽光,一闪而过。那绝不是她青鸾的眼神!
那是谁?!
她要对我……对殿下做什么?!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海将她淹没。她试图挣扎,试图呐喊,试图向冥冥中可能关注此地的圣地阵法发出警报……
但她的意识如同坠入琥珀的飞虫,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模糊,所有的念头都被拖入永恒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残留的念头并非对自己的无尽悔恨与恐惧,而是……
殿下……小心……
随即,永恒的寂静与黑暗,吞噬了一切。
……
坊市角落,“青鸾”稳稳地站着,仿佛只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后略微失神。
她缓缓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眸中已是一片属于“青鸾”的、特有的沉静与恭谨,只是在那瞳孔最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寒冷光与掠夺后的餍足悄然流转。
成了。
如此顺利,如此完美。
利用空间天赋参悟的一丝空间法则皮毛,结合魔女幽婵的顶级隐匿幻惑秘术“千面魅影”,以及自身对冰系灵力精妙到极致的掌控,她成功在瞬息之间,完成了肉身的空间置换与神魂的覆写替换。
此刻,站在这里的,皮囊是青鸾,内在的骨骼、血肉、经脉核心,乃至最细微的生命气息、灵力波动,都已是洛璃。
她悄无声息地进入青鸾的皮囊之下。
而青鸾原本的一切——记忆、性格、习惯、情感、乃至对圣女的绝对忠诚与担忧——都已被她完整地吞噬、吸收、融合。
她就是青鸾。
至少,在任何人看来,包括圣女云无心,甚至圣地化神老祖的神念探查下,她都将是那个侍奉圣女多年、忠心耿耿、细致入微的侍女青鸾。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与青鸾平日一般无二。指尖微动,感受着这具“新皮囊”的触感。
筑基巅峰的修为,根基扎实,灵力属性偏木系疗愈与风系轻盈,与圣女修炼的功法有辅助之效。
很不错的基础,虽然远不如她本体的天基与冰系本源,但作为伪装,足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属于青鸾的记忆洪流。
圣女云无心的饮食喜好、作息规律、修炼时的细微习惯、心情不佳时的小动作、对某些人事物的独特看法……无数细节,事无巨细,清晰呈现。
还有此次秘密出行的完整计划:三日后子夜,通过圣地一处废弃的古老传送阵离开,目的地是混乱海边缘的“黑礁岛”。
随行明面上只有她青鸾一人,但暗中有两位元婴后期的圣地暗卫“影月”、“星痕”轮流护持,甚至还有一名化神老祖跟着。
至于路线、接应点、备用方案、与药老约定的联络方式……
以及,圣女殿下如今最真实的状态:毒发频率在增加,每次压制所需药力更强,实力最多能发挥全盛时期的六成,且不能长时间动用金丹本源之力,否则会加速毒素侵蚀……
所有的信息,此刻都成了她洛璃的掌中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掌控一切的爽感、对猎物近在咫尺的兴奋、以及即将占有那完美存在的极致渴望,如同甘美毒液,在她的血管中流淌、燃烧。
她微微低头,掩饰住唇角那一丝再也抑制不住的、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青鸾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袖,动作自然娴熟。然后,她叩响了“百纳斋”的门。
“吱呀——”木门打开一条缝。
“青鸾姑娘,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门内传来苍老低沉的声音。
“有劳斋主。”青鸾微微颔首,声音沉静温和,迈步而入。
半个时辰后,青鸾提着几个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从容离开了百纳斋,又去了另外几家不起眼的店铺,采购了清单上剩余的物品。
整个过程,与往日青鸾独自外出采购时别无二致,甚至与相熟的掌柜交谈时的语气、神态,都完美复刻。
夕阳西下,为璇玑坊市镀上一层暖金。青鸾驾驭起一道淡青色的遁光,不疾不徐地朝着圣地核心区域,那座悬浮于云海之巅的摇光殿飞去。
遁光中,她回首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繁华坊市,眼神幽深。
真正的青鸾,已经永远沉睡在了那片她自己制造的、绝对寂静的黑暗空间夹层之中,随着她撤去力量,很快就会彻底消散,不留痕迹。
而她,洛璃,将以青鸾的身份,回到那位天下第一美人的身边。
回到那位她渴望了太久、如今终于触手可及的……圣女殿下身边。
“殿下……”她低声自语,声音揉碎在风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病态的温柔与贪婪,“您最信任的青鸾……回来了。”
“很快……您的一切,都将属于我。”
遁光划破云霞,没入巍峨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