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她走到如今,隐患尽消,仇人尽除,执念全都烟消云散,她终于确定人生美好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人间值得。
这样值得的人间,她也想让上辈子那个投生到她肚子里的可怜的孩子,亲眼看一看……
她走到严凛身前,环抱住对方,埋首在对方怀里,深吸一口气后,语气轻松。
“我都不敢想以后我们一家子在一起,日子过得得有多圆满。”
她都不敢想,严凛更不敢想了。
就只能死死环抱住她的腰,俯身低头拱在她颈窝,闷闷的说:“一定特别圆满。”
至于会圆满到什么地步?
他没有概念。
在遇到温慕善之前所有人都不觉得他会结婚,有那样的原生家庭,他自己也不认为自己这辈子会结婚。
更想象不到结婚之后的日子会像熊瞎子喝蜂蜜,每天心里就一个字——甜。
文艺的,好听的话严凛不会说。
他就知道对他来说和善善结婚,就已经是一场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美梦了。
他有时候甚至都会恍惚,恍惚这样平静又幸福的日子真的是他严凛的吗。
所以……
“媳妇,有你在,对我来说就是圆满。”
至于他媳妇描述的圆满未来……严凛没有概念。
还是那句话,他不敢想。
但是……
他很期待……
……
千里之外。
与他心情正好相反的。
是正在蹲大牢的纪泽。
在得知自己的判决结果后,他对自己这一世的未来算是彻底没期待了。
真正的崩溃不是大喊大叫,纪泽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没什么可说的。
上辈子打死他他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栽在一群女人手里。
她们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在他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狠绝的堵住了他所有能走的路。
温慕善不让他从军。
文语诗不让他从政。
被温慕善和文语诗收买驱使到他身边的陈霞则更是坑了他波大的。
直接不让他有活路了。
就因为他说以后要从商,那毒妇听完之后也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竟然能给他来个顺水推舟。
让他这辈子就彻底折在‘从商’这条路上。
呵。
举报他投机倒把。
呵呵。
他说和他接头倒卖粮食的人都是陈霞介绍的,谁能信?
陈霞真是好深的心机,不对,应该说温慕善、文语诗真是好深的心机。
让这场犯罪从头到尾都只有他纪泽的身影。
账本是他记的,联络人接头是他出面谈拢的,倒买倒卖是他亲手完成的。
多么完整的圈套,多么完美的设计,他纪泽两辈子加起来最后悔的事儿就是遇见这么一群毒妇!
还有马萍韵!
就是这样一群毒妇,让他身体废了,人生废了,所有的理想全部作废。
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
日升日落,纪泽一开始还会记一下时间,算一算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
每次算完,还会在心里咒骂‘毒妇们’几句。
盼着她们在外边事事不顺遭报应。
这算是失败者最后能做的事了。
到后来,他连咒骂都再懒得咒骂,因为不管他骂多少,都没有反馈。
没有人过来看他,他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曾经那万人之上,无论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不管去哪都会被人簇拥的纪首长的一生,逐渐在他记忆中褪色……
那段记忆就好像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时间越长,记忆就越淡。
为了不遗忘,纪泽只能每天拼命的回忆,拼命的记。
时间一长……说句可笑的。
他竟是有点想念他这每天都在回忆的,记忆中的老熟人们了。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他呢?
哪怕是温慕善过来嘲笑他几句……也好啊。
……
纪泽是在将近五十岁的时候被从牢里放出去的。
和当年温慕善和文语诗预想的差不多。
踏上老家的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明明该是熟悉的,哪怕时代在变换,他到底活了两辈子,当首长的那一世家乡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所以哪怕这辈子被关了大半辈子,他也不觉得自己再次回到老家会觉得陌生。
该是很熟悉的,他有上辈子的记忆啊。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一栋栋气派漂亮的独栋小楼,看着这宽阔、平坦、干净的村路。
基建好到和城里比也不差什么甚至比城里还要美观安逸……
身处在这陌生地方,纪泽人都傻了。
这是……老虎沟?
这是他老家?
不是。
上辈子到他死,老虎沟也没建这么发达啊!
正是下班点儿,三五成群的人溜溜达达的回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这就显得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一脸茫然的纪泽很是突兀了。
有那热心老乡上前想要帮忙:“老哥,过来走亲戚?这是找不着地方了?”
“你说你要找谁家,我给你指。”
纪泽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我以前也住这。”
“你以前也住这儿?”那老乡疑惑的打量纪泽,“我这祖祖辈辈都住这儿,我咋对你没印象呢?”
“你是谁家的啊?咱村里现在变化大,你该是挺多年没回来了吧?”
纪泽没说自己是谁,而是好奇问了一句:“村里怎么变这样了?”
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老乡笑着说:“咱村里变这样还不是因为咱这老虎沟是块儿宝地,出了个金凤凰!”
“你以前要真是老虎沟人,那你应该认识温家。”
“认识。”纪泽点头,面无表情。
老乡没注意,继续道:“这温家姑奶奶可是个厉害人,早先嫁给咱同村一小伙子,那小伙子人不行,家里也不行。”
“温家姑奶奶脑子清楚性格果断,直接离婚了。”
“离婚之后,因缘际会的和当时大队长的儿子严首长再婚了。”
“不过那个时候严首长还是严营长呢,当时多少人不看好他们,可是人家愣是把日子给过起来了,还越过越好。”
“当然人家具体咋过的咱外人也不清楚,反正自从温家姑奶奶嫁给严营长,人家严家那日子就是越来越兴旺了。”
“后来恢复高考,要不怎么说温家姑奶奶厉害呢,考首都去了!”
“毕业之后就进了机关,到现在……啧啧。”
说话的老乡竖起一根大拇指:“咱现在啊,只能在新闻里见着人家了!”
“这闺女争气,连带着娘家也一块儿起来了,当初政策一变,温家人第一批下海做买卖,直接就发了!”
“这不,咱脚底下踩的路都是人家温家出钱给修的。”
“人家办了大公司,叫集团还是啥,咱也不明白,反正人家温氏底下的工厂选址都选在了咱们这儿。”
“说要回馈家乡,带着乡亲一块儿致富奔小康,良心着呢!”
“咱们啊,不用出远门打工,家门口就有工作,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咱们老虎沟的人……”
“这不,前阵子人家一家还回来祭祖了,那豪车浩浩荡荡的开一排,排场大的……”
“温家姑奶奶怀孕的儿媳妇都跟着回来了……”
这人越说越兴奋,一直到有路过的人发现不对,过来扯着他走。
“诶,你拽我干啥啊,我给这老哥指路呢。”
“啥老哥啊,你没看出来他眼熟吗?”
“眼熟啥?”
“他纪泽啊!想起来没?大精神病,年轻时候不知道犯啥事了被抓起来了,看他这样这是才被放出来。”
“这种人你也敢跟他说话,不怕他犯病啊?”
“啊?纪泽?卧槽这得找村长,不能让这精神病进村……”
……
看着这群人如惊弓之鸟般飞快遁走。
站在原地的纪泽嘴角扯了扯,露出抹苦笑。
他想,他终于知道这么多年,为啥温慕善一次都没去看过他,笑话过他了。
温慕善日子过得太好,这么一比,他纪泽本身就是个笑话。
哪还用得着特意去当面嘲他?
视线里,已经有一堆村里人拿着铁锹朝他跑过来,明显是要把他往远了赶。
呵,真像赶疯子一样的赶他。
纪泽脸上的苦笑越来越大。
他捂住脸蹲下身,只觉人生绝望。
温慕善都要有孙子了,哈哈哈哈……
这就是他当年重生回来摩拳擦掌想要成就辉煌的一辈子。
这就是他这可笑的一辈子!
他断子绝孙,仇人子孙满堂。
他过街老鼠,仇人……已经是天宫里的人物了啊。
这辈子和上辈子,他和温慕善的境地完完全全的颠倒过来了。
这一瞬间,他难得想起了他那浅薄的老娘。
想起他老娘临死前最常对着他说的那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任由村里人把铁锹拍在他身上。
“报应……娘你说的对……都是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