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上的铜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苏知微站在西宫院三号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针,指尖轻轻刮过针尾刻痕。春桃从屋里出来,抱着个包袱,脚步比前几日稳当多了。
“主子,都收拾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不再打颤。
苏知微把银针收进袖袋,点了点头。她没再看这屋子一眼,转身往外走。晨风扫过砖地,卷起一点灰,是昨夜火油烧尽后留下的残迹。她踩过去,鞋底压住一片焦叶,发出轻响。
勤政殿前已有内侍候着,见她走近,低头道:“陛下已等您多时。”
她没应声,只抬脚上了台阶。殿门开处,光线落进来一段金砖地,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黄纸。
她跪下。
皇帝说:“苏氏之父,当年查军粮亏空案,实为忠良蒙冤。朕已重审旧档,证据确凿,即日起赦其罪名,追复原职,赐谥‘贞肃’。”
她低头,额触地面,三拜谢恩。
皇帝让人把一道圣旨递下来。她接住,纸面温热,是刚写好的墨还没干透。她没急着打开,只将它贴在膝上,片刻后,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是父亲当年官印的拓片,边角磨损,字迹浅淡。她用指腹慢慢抚过那两个字,像小时候他教她认字那样。
“起来吧。”皇帝说,“你该松口气了。”
她站起身,把拓片收回怀中,抱紧圣旨。走出大殿时,阳光照在肩头,不烫,也不冷。
太液池边柳枝抽了新芽,水面上浮着几片落花。端王站在石栏旁,背对着她,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来了。”他说,没回头。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向你提亲时,你说什么?”
她静了一会儿,“我说我不配。”
“如今你已配得天下,还愿不愿配我?”
她没立刻答。池子里有鱼游上来,啄了下水面,又沉下去。她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抬眼看他。
“我愿意。”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笑,也没皱眉,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多话。
午后,内侍捧着凤诏到了西宫院。红绸裹着黄绢,上面盖着御印。春桃站在门边,手攥着衣角,等那人念完旨意,才敢上前接过。
“苏氏贞烈有才,堪配宗室,特册为端王正妃,择吉日完婚。”
她接过诏书,指尖碰到红绸,有点粗糙。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轻声道:“这一次,是喜事了。”
春桃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低下头擦。
傍晚前,车驾备好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两匹黑马并列拉着,缰绳漆黑发亮。端王骑在左侧那匹马上,披风换了新的,颜色深些。他朝车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知微拉着春桃的手上了车。车厢里铺了厚垫,角落放了个小炉,炭火正温。她坐定后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宫墙高耸,冷院的方向藏在拐角后面,看不见了。
“主子……我们现在去哪儿?”春桃低声问。
“回家。”
车轮动了。碾过青石路的声音稳而轻,像是终于走上了该走的道。春桃靠在她肩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城门出得顺,守卫见是端王府的旗号,没拦。路上行人不多,有几个挑担的农夫站在路边让道,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车帘,又赶紧低头走了。
天色渐暗时,端王府到了。
门楼不高,也不张扬,两盏灯笼挂在檐下,火光映着门匾上的三个字。门开了,没有鼓乐,也没有人迎出来,只有几个仆役安静地候着,低头行礼。
他们下了车。春桃扶着她跨过门槛,脚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平实,不滑。
院中种了几株梅树,花开得早,白瓣红蕊,在暮色里看得清楚。阳光虽没了,但白天晒过的地还带着暖意,踩上去不像从前冷院那样阴湿。
端王走在前头,带他们穿过前厅,进了内院。正屋门敞着,桌上点了灯,饭菜已经摆好,都是家常样,一碗鸡汤浮着油星,一碟腌菜切得齐整。
“吃点东西。”他说。
她坐下,拿起筷子。春桃坐在旁边,手还在抖,夹了两次才把一块豆腐送进碗里。
饭吃得安静。没人说多余的话,也没人催。吃完后,她起身走到屋外,站在廊下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不算密,但亮。
端王走过来,站她身边。
“累吗?”他问。
“不累。”
“那就好。”
她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和从前一样冷,可现在知道,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春桃在屋里收拾床铺,动作轻,怕吵着他们。后来她走出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知微问。
“主子……以后我还跟着您吗?”
“你说呢?”
她咬了下唇,“我想跟着您。”
“那就跟着。”她说,“以后不是主子奴婢了,是家人。”
春桃怔住,眼眶又红了,这次没躲,就站在那儿,任眼泪往下掉。
夜里下了点小雨,不大,打在瓦上沙沙响。她睡在东厢的床上,被褥新换过,有股皂角香。春桃睡在隔壁,鼾声轻轻传来。
她没立刻睡,摸出那枚银针,在灯下看了看。针尖锃亮,没锈,也没弯。她把它放进床头的小木匣里,合上盖。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院子。她推开窗,看见端王在梅树下练剑,动作慢,一招一式都沉。春桃端了水盆出来,蹲在阶下洗脸,洗完抬头,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院外传来扫地声,是老仆在清落叶。远处街上有小贩吆喝,卖糖糕的,声音拖得长。
她关上窗,转身走向堂屋。桌上摆好了早饭,粥冒着热气,咸鸭蛋剥好了放在瓷碟里。
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熬得软,咽下去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