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忘记的暮色

狻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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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换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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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推力猝不及防袭来,黄乐荣本就踉跄的身形彻底稳不住了。

他脚步虚浮地向后连连退去,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实木书桌,下一瞬,重心彻底失衡。后脑勺狠狠撞上书桌最锋利的棱角。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开在寂静的书房,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在后脑勺,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尖锐的眩晕感骤然席卷而来,眼前的光影瞬间碎裂、发黑,天旋地转。黄乐荣浑身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顺着桌沿缓缓向下滑落。

慌乱之中,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借力稳住身形,指尖胡乱扫过桌面,只带落了桌边一只陶瓷笔筒。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满屋,各色钢笔、圆珠笔滚落一地,四散翻滚,凌乱不堪,衬得此刻的局面愈发狼狈慌乱。

陈炳林失控暴怒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过短短一秒的凝滞,却像熬过漫长的世纪。

他垂眸望去,只见单薄的少年蜷缩着身子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手死死捂着撞伤的后脑,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指缝之间,温热暗红的血液正一点点缓缓渗出,顺着白皙的指腹蜿蜒滴落,一滴、两滴,砸在浅色系的木地板上,晕开细碎刺目的血色,惊心动魄。

那抹红,彻底击碎了陈炳林所有的戾气与怒火。

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冰冷,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失,像是被人生生抽干了浑身所有的血液。

“荣荣!”

他失声低吼,声音彻底变调,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慌。

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猛地蹲跪在地上,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颤抖不已地捧住黄乐荣流血的后脑,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加重他的伤痛。

掌心触到那片温热黏腻的湿润时,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四肢冰凉,心底的恐慌铺天盖地将他彻底吞噬。

“你别动,乖乖别动……”

往日沉稳冷硬的嗓音,此刻破碎不堪,又急又颤,满是失控的慌乱,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暴戾。

他不敢耽误分毫,手臂用力,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将地上虚弱无力的少年打横捞起,稳稳抱进怀中,转身大步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楼梯层层叠叠,他脚步飞快,却又极力稳住身形,生怕颠簸伤到怀里的人。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咚咚”作响,穿透整栋死寂的别墅,每一步都踩着极致的惶恐与悔恨。

黄乐荣虚弱地靠在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上,意识渐渐涣散、模糊不清。

耳边清晰回荡着陈炳林急促紊乱的心跳声,剧烈又慌乱,像一面被狠狠砸碎、彻底乱了节拍的鼓,杂乱无章,震得人心头发颤。

温热的怀抱很紧、很稳,带着主人极致的慌乱与隐忍的恐惧,将他牢牢锁住,密不透风。

“你不能有事。”

低沉颤抖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断断续续、哑得彻底,裹挟着无尽的后怕与悔恨,一遍遍反复呢喃。

“你绝对不能有事……你听到没有……”

黄乐荣费力地想要抬手回应他,想要开口安抚这句慌乱的祈求,可微微张开唇瓣,只能溢出几缕细碎微弱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

后脑的剧痛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袭来,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眩晕感越来越重,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他清晰地感觉到,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力道愈发收紧,近乎偏执,带着濒临绝境的恐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锁在怀里,拼了命地想要留住他,不让他有半分溜走的可能。

“我求你了。”

骤然间,头顶传来一声哽咽的呢喃。

那是彻底卸下所有骄傲、所有冷漠、所有伪装的哀求。像一头被逼至绝境、无路可退的困兽,发出最卑微、最绝望的哀鸣。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我求你,别出事……乐荣,我求你了……”

昏沉的黑暗彻底笼罩意识的前一秒,黄乐荣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日日晨昏、温柔缱绻的“荣荣”。

是藏在他心底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独一无二的——乐荣。

是完完整整,只属于那个故人的名字,是他从未被真正唤过的名字。

黄乐荣混沌的心底,轻轻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

原来,你也会这样叫我。

原来在你最慌乱、最无助、最怕失去的这一刻,你下意识唤出的,从来都是真正的他。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世界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惨白。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又陌生,彻底取代了别墅里独属于陈炳林的清冷气息。

缓了好几秒,混沌的思绪才慢慢回笼。

后脑依旧传来阵阵钝重的隐痛,抬手轻触,指尖碰到一层厚厚包裹的纱布,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那场失控的冲撞与狼狈。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缓缓聚焦。

病床边,一道疲惫落寞的身影静静坐着。

陈炳林整个人趴在床沿,侧脸深埋在交叠的臂弯里,乌黑的头发凌乱散落,遮住眉眼,只剩下一截疲惫的脖颈。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病床的被角,指节用力泛白,骨节突兀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布料。

他睡得极沉,呼吸轻浅绵长,是连日紧绷、彻夜未休之后彻底透支的疲惫。

黄乐荣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又酸涩。

他看向那只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手背上旧日的划痕早已结痂,浅浅的痂皮旁,又添了几道新鲜细碎的擦伤,红痕刺眼。白皙的腕骨处,一圈清晰的青色磕碰淤青,狼狈又显眼。

想来是方才情急之下狂奔、慌乱磕碰留下的痕迹。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瞬间浸满整个胸腔,眼眶无端发热,酸胀得厉害。

这个男人,亲手将他推倒,让他撞地受伤、昏迷不醒。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他倒下的瞬间彻底崩溃,慌不择路抱他就医,彻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暴怒是真的,悔恨是真的,慌乱是真的,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执念与偏爱,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黄乐荣微微动了动纤细的指尖,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贪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这只满是伤痕的手。

可指尖还未靠近分毫,床边的人骤然惊醒。

陈炳林猛地抬起头,宿醉般的疲惫、深重的倦意尽数写在脸上,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晦涩暗沉,狼狈不堪。额头长期枕压的地方,印着一道深深的红痕,格外显眼。

在看见黄乐荣睁眼的那一刻,他死寂沉沉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瞬,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骤然挣脱,猛地直起身,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与急切。

“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我立刻去叫医生。”

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与极致的慌乱,温柔又急切,和方才书房里那个暴怒失控、冰冷残忍的男人,判若两人。

黄乐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轻柔:“没事。”

陈炳林定定凝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眨,目光复杂晦涩,翻涌着愧疚、心疼、后怕、偏执,万千情绪缠绕纠缠,让人全然读不懂。

良久,他才缓缓偏开视线,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动作轻缓笨拙。

很快,医生推门而入,细致地做了全套检查。

温和的叮嘱声在病房里缓缓响起:轻微脑震荡,颅内没有出血,伤势不算严重,留院观察两天即可,后续好好休养,避免劳累磕碰。

陈炳林默默站在病房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紧绷,一言不发,安静听完所有医嘱,周身萦绕着沉沉的疲惫与自责。

待医生离去,病房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抬步,重新走回病床边。

僵持的沉默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良久,他才轻轻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千言万语,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极低、极轻、满含愧疚的三个字。

“对不起。”

简单三字,字字沉重,是迟来的认罪,是压抑的悔恨。

黄乐荣静静抬眸望着他。

窗外天光惨白,尽数落在陈炳林身上,将他的身影衬得单薄又落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下颌冒出一圈青黑色的胡茬,平日里整洁笔挺的衬衫褶皱不堪、凌乱狼狈,周身的冷硬棱角尽数褪去,只剩满身的沧桑与颓然。

黄乐荣想试着扯出一抹笑容,安抚他的愧疚,可唇角微微牵动,心底的酸涩太重,终究没能笑出来。

他轻声开口,温柔又温顺,习惯性将所有过错归罪于自己:“是我不好,是我先擅自闯进书房,乱翻你的东西,是我越界了。”

错在他贪心,错在他不甘,错在他妄图窥探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陈炳林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周身的沉默愈发沉重压抑。

两人隔着一张病床,静静对峙,无声拉扯。

最终,还是陈炳林率先移开视线,避开他澄澈温柔的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

惨白稀薄的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铺满整间病房,冷凉又萧瑟。天际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低垂,隐隐有细碎的风雪酝酿,看样子,终究是要下雪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陈炳林背对着他,声音轻得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黄乐荣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茫然:“我不记得了。”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昏迷之后的所有感知,尽数归于虚无。

“嗯。”

陈炳林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沉寂再度蔓延,黄乐荣望着他孤挺落寞的背影,鼓起所有微弱的勇气,轻轻开口,字字清晰,温柔又固执:“可你也叫了另一个名字。”

空气骤然一凝。

窗边伫立的身影瞬间彻底僵住,浑身冰冷,像被骤然袭来的寒风彻底冻结,一动不动。

黄乐荣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却字字笃定,分毫不差:“我听见了。”

“你叫我,乐荣。”

那句绝境之中、哀求至极的呢喃,他听得清清楚楚,永生难忘。

漫长的死寂,沉沉压落。

一秒,十秒,半分钟,一分钟……

久到黄乐荣几乎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回应,永远不会直面这个破绽、这份藏不住的真心。

终于,陈炳林缓缓开口。

声音冷硬刺骨,褪去了所有的温柔与慌乱,恢复了往日疏离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强行伪装的冷漠与决绝。

“你听错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直直落在病床少年的脸上,眼底情绪遮掩得滴水不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凝望着那双澄澈干净、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宣判:“我叫的是荣荣。”

“你只是荣荣。”

仅此而已。

没有乐荣,没有旧人,没有失控之下流露的真心,没有绝境之中下意识的偏爱。

所有的破绽,所有的沉沦,所有的情难自禁,全部被他亲手掩盖、亲手否认。

黄乐荣静静望着他冷漠的眉眼,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微弱期许,悄然碎裂,无声无息。

他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

只能轻轻在心底妥协,温柔地认输。

好吧。

那我就只做荣荣。

只做你口中,独一无二的荣荣。

哪怕我心知肚明,这份称呼是假借,这份温柔是虚影。

至少在你一声声唤我荣荣的时候,我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这一刻,你是真的在叫我,是真的在看着我。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灰蒙蒙的天际终于飘起细碎的雪粒,洋洋洒洒,无声坠落,冷了整座城市,也冷了这方寸病房里,隐忍拉扯、爱而不得的心事。

黄乐荣出院的那天,冬日的天阴沉沉的,整片天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冷风卷着细碎的寒气,吹得人周身发僵。

预想中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来接他的是张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冷的街道上,张妈坐在副驾,一路小心翼翼地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宽慰与迁就,字字句句都在替人遮掩。

“小荣啊,你可千万别多想,先生今天一早临时接到总部紧急会议,是推不掉的大事,实在抽不开身,才没能亲自来接你。”

“回家可得好好静养,别吹风受凉,后脑的伤口虽然拆线了,但底子还虚,千万不能磕碰劳累。”

黄乐荣乖乖点头,轻声一一应着,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听话又乖巧。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灰蒙蒙的楼宇、落尽枯叶的行道树、匆匆路过的行人,万物都单调又萧瑟。他漫无目的地望着,眼底空空落落,像是在徒劳寻找一个不会出现的身影,心底那片角落,一点点沉下去,凉得透彻。

没有失望,也没有委屈,只剩一种漫长又麻木的空寂。

他其实早该明白的。

在他撞破秘密、撕开假象的那一刻,在他听见那声慌乱至极的“乐荣”之后,他就该清楚——陈炳林所有的温柔与愧疚,从来都不属于他。

回到空旷沉寂的别墅,暖意融融的暖气裹住周身,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黄乐荣没说话,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在外。他脱掉厚重的外套,蜷缩进柔软的被窝,蒙着头,沉沉睡了一整天。

连日的紧绷、伤口的隐痛、心底的疲惫,尽数席卷而来,让他无暇思考,只剩沉沉的倦意。

再次醒来时,窗外早已彻底黑透,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寂静得只剩风声。

枕边静静放着一碗保温完好的排骨汤,袅袅余温氤氲开来,暖意温柔。旁边压着一张张妈清秀的字迹:先生今晚不回别墅,记得把汤趁热喝完,好好休养。

黄乐荣抬手端起白瓷碗,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汤炖得极入味,玉米的清甜混着排骨的醇厚,火候刚好,鲜香浓郁,是他平日里最爱喝的口味。

可一口口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落在胃里暖得发烫,他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密密麻麻的酸涩哽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碗汤,是照着“荣荣”的口味炖的。

可这份口味偏爱,最初也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深夜静谧,万籁俱寂。

他躺在床上,闭眼小憩,又一次坠入那个反复纠缠他的梦魇。

漫天汹涌的火光,滚滚弥漫的黑色浓烟,灼烧的灼热感铺天盖地,模糊的光影里,有人一遍遍地呼喊着一个名字,声音破碎又绝望,穿透层层烟火,清晰地萦绕在耳畔。

画面湿漉漉的,像被大水浸泡过,混沌模糊,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可那声呼唤的痛感,却真实得刻进骨髓。

黄乐荣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贴身的睡衣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上,冰凉刺骨。后脑愈合不久的伤口隐隐跳动着刺痛,一下一下,钝重又清晰,提醒着他那场失控的意外,那段不堪的真相。

他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床头,在漆黑无人的房间里静静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黑暗吞噬了所有伪装,也摊开了所有卑微、茫然与无可奈何。

良久,他在心底,悄悄做下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决定。

既然他只是一双眼睛的替身,既然陈炳林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从来都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那他就变成他。

变成真正的黄乐荣。

次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陈炳林依旧早早出门,别墅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下厨房传来张妈洗菜做饭的细碎声响,温和又安稳。

黄乐荣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一步步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

那扇禁忌的深棕色书房木门,依旧没有上锁。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昏暗的光线涌入室内,依旧是熟悉的纸墨混着淡烟草的清冷气息,沉寂又压抑。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落地书架前,踮起脚尖,稳稳取下那个珍藏已久的深色木盒。

盒盖轻启,旧物安然如初。

叠得整齐的深灰色围巾、几封泛黄的手写信、几张承载着年少时光的旧照片,静静躺在绒布之上。

他抽出那张最刺眼、最让他执念丛生的合照。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光滑泛黄的表面,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眉眼明媚、笑意张扬的少年——那个真正被陈炳林深爱数年、惦念数年、求而不得数年的黄乐荣。

他一遍遍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笑意、神态,将那张明媚耀眼的脸,一点点刻进眼底、刻进脑海、刻进骨血里。

他要记住这个人的一切。

记住他的鲜活,记住他的坦荡,记住他眼底的星光,记住他所有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从这天起,安静温顺的黄乐荣,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不再整日蜷在飘窗的软垫上,望着庭院枯枝发呆,不再日复一日沉溺在自己的空白与孤寂里,任由时光荒芜流逝。

每天清晨,洗漱完毕,他都会静静站在卫生间的镜面之前,对着镜子,日复一日反复练习。

他对照着照片里的模样,一点点模仿对方所有的神态与姿态。

练习对方浅浅弯弯的笑眼,练习对方松弛舒展的眉眼弧度,练习对方随性慵懒的挑眉,练习低头垂眸时温柔的眼底柔光,练习单手插兜、脊背微扬的松弛站姿。

他学得很慢,也学得很笨拙。

与生俱来的温顺怯懦,根深蒂固的卑微安静,让他天生没有那份张扬坦荡的少年气。很多神态、很多松弛的姿态,他怎么模仿都生硬别扭,怎么学都差点意思。

可他不肯放弃。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反复翻看那张旧照片,将每一处细微的神态、每一个肢体细节,细细拆解、牢牢熟记,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完整的、鲜活的、属于真正黄乐荣的轮廓。

衣柜里挂满了陈炳林为他购置的衣物,款式简约干净,是百搭的基础款。他开始一遍遍比对、搭配,刻意复刻照片里少年的穿衣风格,摒弃自己往日温顺柔软的穿搭方式,努力贴近那份利落松弛的气质。

他甚至牢牢记住了照片里少年身上那件旧毛衣的纹理配色,翻遍了陈炳林偌大的衣帽间,终于找到一件款式纹路高度相似的黑色毛衣。

趁着别墅无人、四下寂静的时候,他悄悄换上,站在镜前反复打量、反复调整,哪怕身形气质依旧迥异,也固执地一遍遍磨合。

日常的细微习惯,他也尽数悄悄更改。

吃饭时,他不再微微含胸低头,刻意挺直脊背,姿态松弛坦荡;说话时,刻意放缓语速,放软尾音,褪去自己原本软糯怯懦的腔调;走路时,单手随性插进口袋,双肩微微向后舒展,刻意褪去所有的拘谨与不安。

他从未知晓真正的黄乐荣究竟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温柔还是活泼,内敛还是张扬。

他仅凭寥寥几张旧照片,仅凭照片里流露的细碎光影与神态,笨拙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硬生生褪去原本的自己,一点点把自己塞进别人的人生里。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

他想,只要他足够像,只要他复刻出对方所有的模样。

或许陈炳林,就能多看他一眼。

或许那一声声温柔的“荣荣”,就不会再全然虚妄。

最初的几日,日日早出晚归的陈炳林,丝毫没有察觉这份细微的变化。

他终日被工作缠身,身心俱疲,与黄乐荣的交流少得可怜,仅限于饭桌上几句简单的叮嘱,睡前一句例行的催促,疏离又平淡。

可渐渐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他眼前的少年,变了。

曾经的黄乐荣,看他时眼底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躲闪,温顺、怯懦、敏感,眼底藏着不安与卑微,干净又直白。

可现在的他,目光安静得过分,顺从得过分。

所有真实的情绪、所有的委屈茫然、所有的心动忐忑,尽数被层层折叠、悄悄掩藏。他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副精心打磨、完美贴合的面具,褪去了所有属于“黄乐荣”本身的鲜活,换上了一身复刻而来、僵硬又温柔的假象。

熟悉的警铃,在陈炳林心底轰然大作。

他隐隐察觉了不对劲,却始终抓不住根源,只觉得心底发沉、后背发凉,一种极致的窒息感缓缓笼罩周身。

真正戳破所有伪装、揭开所有隐忍的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黄乐荣在反复翻看那张合照时,偶然发现了照片背面一行潦草张扬的字迹,是属于陈炳林独有的笔迹,肆意又温柔,藏着年少最纯粹的偏爱:

“你煮的咖啡是全天下最难喝的,但我愿意喝一辈子。”

寥寥数字,是年少最明目张胆的宠溺,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青春秘语。

原来真正的他,煮的咖啡很苦。

原来陈炳林爱了那么多年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味道,是煮咖啡的那个人。

自此,黄乐荣开始日复一日地练习煮咖啡。

他用客厅那台精致的咖啡机,一遍遍调试水温、研磨度、配比比例,反复冲泡、反复尝试。他从来不懂如何煮出极致的苦涩,只能凭着感觉一次次摸索。

一杯又一杯深褐色的咖啡被冲泡出来,浓郁的焦苦气息弥漫满室,苦涩得呛人,每一杯都难以下咽。

他皱着眉,一次次小口品尝,舌尖被浓重的苦涩浸透,酸涩发麻,眉眼拧起浅浅的褶皱,却依旧不肯停下。

他只想复刻那个味道,复刻那个藏在旧时光里的、独属于故人的痕迹。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晚风入户。

陈炳林结束一天的工作,推开别墅大门,裹挟着一身暮色与微凉晚风走入客厅。

玄关灯光柔和,落满客厅每个角落。

他抬眼的瞬间,脚步骤然定格,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客厅中央,少年静静立在咖啡机旁,身形单薄挺拔。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深褐咖啡,微微歪着脑袋,眉眼轻垂,舌尖轻轻试探着抿尝杯沿的咖啡。

微微歪头的角度,被极致苦涩浸染后眉眼微蹙的细碎神态,温顺又慵懒的模样,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刻入骨髓、念念不忘的少年身影,重叠得一模一样。

太像了。

神态像,姿态像,连眼底那份青涩笨拙的模样,都分毫不差。

像得逼真,像得刺骨,像得让人心头发寒、脊背发凉。

心底积压多日的违和感、窒息感、不安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轰然坍塌。

黄乐荣听见玄关的动静,立刻抬眸望来。

看见归来的陈炳林,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光亮,唇角微微扬起,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笑意温柔软糯,弧度克制又精准,没有张扬,没有热烈,是细细描摹、反复练习无数次的模样。

像撒娇,像邀功,像年少时那人温柔的回眸。

他放轻声音,尾音柔软,语气温顺得复刻着记忆里的腔调,轻轻开口:“你回来啦。”

短短四个字,轻柔落在空气里。

可陈炳林的心脏,骤然重重往下一沉,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渊。

语气像,笑容像,神态像,眉眼间的温顺弧度尽数相像。

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在模仿那个早已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这副刻意伪装、精心复刻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发麻,心底是铺天盖地、无以复加的恐慌与悲凉。

他终于明白那份违和感从何而来。

他弄丢了年少的黄乐荣。

如今眼前这个鲜活活着的少年,正在亲手一点点弄丢他自己。

那一瞬间,陈炳林心底积攒多日的不安、恐慌、隐忍与崩溃,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的堤坝。

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长腿大步疾步上前,带着猝不及防的压迫感,伸手一把夺过黄乐荣手中温热的咖啡杯。

力道又急又重,白色陶瓷杯身狠狠砸落在实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深褐色的咖啡剧烈晃动,大半汁水飞溅而出,顺着桌面纹路肆意蔓延,在干净纯白的桌面上,晕开一朵狼狈又暗沉的花,苦涩的焦香瞬间弥漫满整个客厅。

空气骤然紧绷到极致。

陈炳林死死盯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黑眸沉沉,翻涌着滔天的戾气、绝望与痛意,所有情绪压抑在眼底,濒临炸裂。他刻意压着声线,嗓音低沉沙哑,冷得刺骨:“你在干什么?”

骤然逼近的气场,猝不及防的怒意,彻底吓懵了黄乐荣。

他脸上刻意练习无数次的温柔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寸寸碎裂,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只剩下慌乱无措的茫然。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细碎支离,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话语:“我……我就想……煮一杯咖啡……”

“想什么?”

陈炳林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他,阴影将他完完全全裹挟,密不透风的压迫感让人窒息。他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剖开少年所有伪装的温柔表象,直直刺进他卑微怯懦的心底。

“想变成他?”

短短五个字,字字淬冰,狠狠砸落。

黄乐荣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连唇瓣的浅红都尽数褪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慌乱、难堪、卑微、无地自容,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眼前盛怒的男人。

“你学得再像也不是他。”

陈炳林眼神冰冷决绝,一字一句,清晰残酷,不带半分余地,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少年仅剩的执念与期许。

“这张脸不是他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你的性格、你的神态、你的一切,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他的。”

“你明不明白?!”

最后的问句,裹挟着压抑多年的崩溃,低沉又沉重,震得空气发颤。

黄乐荣的唇瓣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身体微微摇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重重抵上冰凉坚硬的料理台,冰冷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陈炳林依旧在不断逼近,将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恐慌、痛苦、自责,尽数倾泻而出。

他看着眼前的人一点点弄丢自己、复刻别人的模样,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装满不属于自己的神态,看着他卑微又偏执地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心底的窒息与疼痛,早已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里,黄乐荣积压多日的委屈、心酸、不甘与茫然,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忽然抬起头,带着哽咽的鼻音,小小声却极其尖锐地喊了出来,刺破满室沉闷的死寂:“那你为什么买我?”

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颤抖,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炳林耳边。

震得他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指责,骤然凝滞。

陈炳林的脚步,猛地停住。

周身翻涌的戾气瞬间僵住,眼底的汹涌情绪,出现了一瞬彻底的空白。

黄乐荣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坠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麻。

积压数月的委屈,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疑问,日夜纠缠的自我拉扯,在此刻尽数爆发。

“你明明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不是他,我一点都不像他,你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拍卖会带回来?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

“为什么日日叫我荣荣?为什么给我穿他的衣服、纵容我待在你的领地?”

“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不是他,还要一点点让我变成这样……”

他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所有隐忍的恐惧、心酸、自我厌弃,全部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他卑微到极致,茫然到极致,痛苦到极致。

他日复一日模仿别人,弄丢自己,不过是贪恋那一点点虚妄的温柔,不过是想配得上那一声声温柔的称呼,不过是想让眼前的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如果你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我这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那我……”

话音未落,破碎的尾音还裹挟着哽咽,彻底淹没在猝不及防的亲吻里。

陈炳林再也听不下去,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濒临疯魔的情绪。

他猛地抬手,掌心牢牢捧住黄乐荣苍白的小脸,指腹用力扣住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缱绻,没有丝毫心动缠绵。

来得又凶又狠,又急又重,像一场骤然倾覆的狂风暴雨,粗暴地堵住他所有哽咽的字句,碾碎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卑微。

带着惩罚的戾气,带着失控的发泄,带着自我折磨的绝望。

他用力啃咬着少年柔软的下唇,力道很重,近乎偏执的厮磨,唇齿之间尽数是少年咸涩的泪水味道。

浓烈的苦涩、心酸、绝望,交织缠绕,浸透彼此的呼吸。

黄乐荣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身子死死抵在料理台上,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抵在陈炳林坚硬的胸口,想要推开这份粗暴又窒息的亲吻,可浑身发软,没有半点力气,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又微弱。

滚烫的眼泪依旧不停滑落,顺着脸颊两侧肆意流淌,尽数被陈炳林微凉的唇瓣卷走、吞没。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纠缠相拥,在密闭的客厅里,彼此撕扯,彼此消耗,彼此囚禁在各自的深渊里。

陈炳林困在年少的执念与错过的悔恨里。

黄乐荣困在替身的宿命与卑微的爱恋里。

没有谁赢,没有谁输,只剩双向的痛苦,双向的煎熬。

漫长又窒息的亲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呼吸尽数紊乱,胸腔发闷。

陈炳林才缓缓松开禁锢着他的手,微微后退半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眼底猩红一片,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狼狈又破碎。

黄乐荣浑身脱力,软软靠在冰凉的料理台上,下唇红肿破皮,湿漉漉的眼底蓄满未干的泪水,睫毛被泪水打湿,凌乱颤抖。像一只被肆意欺负、受尽委屈,却无力反抗的小动物,脆弱得一碰就碎。

陈炳林垂眸,静静看着他。

目光落在那双澄澈干净、举世无双的眼眸上——这双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属于黄乐荣自己的委屈、茫然与破碎。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狠狠拧绞,一寸一寸,疼得几乎滴血。

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指责、所有的发泄,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尽的疲惫、悔恨与哀求。

他沙哑着早已破碎的嗓音,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极致的无力与卑微:“别学了。”

“我求你了,荣荣,别再学了。”

别再刻意模仿别人,别再弄丢你自己。

别再为了一个不属于你的人,磨掉你所有的鲜活与温柔。

这是他最后的恳求,也是他最深的忏悔。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敢多看眼前少年破碎的模样一眼,生怕自己彻底失控,做出更伤人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大步踏出客厅。

厚重的玄关门被狠狠摔上,“砰”的一声巨响,沉闷震耳,整栋空旷的别墅都轻轻震颤了一下,彻底隔绝了屋内与屋外的世界,隔绝了两人纠缠不休的痛苦。

喧嚣落幕,一室死寂。

黄乐荣浑身脱力,顺着冰凉的料理台缓缓滑落,双腿弯曲,一点点蹲在了料理台与冰箱之间的狭小角落。

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唇瓣还残留着刚刚粗暴厮磨的滚烫温度,清晰留存着陈炳林的气息,灼热得发烫,也疼得发麻。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红肿的唇瓣,触感温热柔软,真实又清晰。

确认刚刚那场破碎又窒息的亲吻,从来都不是幻觉。

刚刚近距离对峙时,他看得清清楚楚。

陈炳林眼底翻涌的,从来都不是爱意。

是恨意,是对自己的恨,是对宿命的恨,是求而不得、得而非是的极致痛苦。

那比任何冰冷的言语、任何冷漠的疏离,都更让人心碎。

黄乐荣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再也撑不住,无声地崩溃大哭。

没有哭声,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和源源不断浸湿衣袖的泪水,隐忍又绝望,漫无边际。

——

别墅门外,夜色寒凉,晚风刺骨。

陈炳林坐进黑色的车里,没有发动车子,没有离开分毫。

他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脊背剧烈起伏,压抑的呼吸粗重又紊乱,浑身都在克制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心底的自责、悔恨、痛苦、癫狂,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落下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响起,震得耳膜发麻。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却丝毫抵消不了心底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抬头,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镜中眼底猩红、狼狈不堪、面目狰狞的自己。

嗓音沙哑破碎,对着镜中的人,一字一顿,低声唾弃:

“陈炳林,你真是个混蛋。”

你亲手把无辜的他拽入深渊。

你逼他做你的替身,又怪他不像旧人。

你贪恋他的眼睛,又毁掉他的自我。

你最该死。

那场激烈的对峙过后,别墅里的空气始终滞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日夜交替,暮色沉沉坠落,厚重的雨云压满整片夜空。淅淅沥沥的冷雨无声漫落,渐渐演变成密集的雨幕,晚风裹挟着刺骨的湿气,拍打着别墅的落地窗,凉意顺着缝隙钻进空旷的屋子,冷得人心头发沉。

陈炳林直到深夜才迟迟归来。

整栋别墅漆黑寂静,没有一盏刻意等候的灯火。

客厅里,黄乐荣独自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沙发角落,周身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他没有开灯,任由沉沉夜色将自己包裹,只开着静音的电视。

屏幕光影明灭、色彩错落,一幕幕画面无声更迭,像一场转瞬即逝、无人观赏的遥远烟花,热闹是假的,寂静是真的。

他根本无心观看任何画面,视线涣散地落在跳动的荧幕上,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密密麻麻塞满了白天那场窒息的对峙、那场破碎粗暴的吻。

只是他不敢关灯。

偌大的别墅太过空旷死寂,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安静得能放大所有委屈、酸涩与孤独,安静得快要将他吞噬。唯有这屏幕微弱的光影,能勉强撑住这无边的冷清,让他不至于彻底溺在负面情绪里。

不知枯坐了多久,玄关处终于传来轻微的门锁转动声,打破满室死寂。

黄乐荣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像习惯性等待归人的小动物,立刻抬眸望过去,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光亮。

大门被推开,雨夜的寒凉湿气裹挟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陈炳林缓步走了进来,模样比往日任何一次醉酒归来都要狼狈憔悴。

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弯折的臂弯,昂贵的白色衬衫前襟被雨水彻底打湿,大片布料贴在滚烫的肌肤上,深色水渍蔓延开来,狼狈不堪。乌黑的头发浸透冷雨,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落在肩头,凉薄又落寞。

窗外的雨势愈发汹涌,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昼夜未歇。

黄乐荣连忙站起身,刚要开口询问,下一秒便看见玄关处身形一晃。

陈炳林脚步虚浮无力,浑身脱力般踉跄了一下,沉重的肩膀狠狠撞在坚硬的实木鞋柜棱角上。

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口一紧。

“你怎么了?!”

黄乐荣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快步小跑着冲了过去。

陈炳林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一眼,隐忍地咬着牙,单手撑着冰冷的墙面,想勉强站稳身子、弯腰换鞋。

可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发软,僵硬的手指反复拉扯鞋带,简单的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到,凌乱的鞋带缠缠绕绕,怎么都解不开。

醉酒的昏沉叠加身体的高热,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黄乐荣蹲下身,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冰凉的鞋面,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替他脱下湿透沉重的皮鞋,又抬手想去接过他臂弯的西装外套。

全程,陈炳林都乖乖任由他摆弄,没有抗拒,没有动作,胸膛起伏剧烈,呼吸粗重滚烫,带着生病的疲惫与煎熬,每一次换气都格外沉重,像在艰难喘息。

无意间,黄乐荣的手背轻轻擦过陈炳林裸露的手背肌肤。

滚烫的温度骤然传来,灼热得吓人,和雨夜的寒凉、衣衫的湿冷截然相反。

黄乐荣心头骤然一紧,瞳孔微微收缩,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焦急:“你在发烧。”

陈炳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昏沉涣散,只含混地从鼻腔溢出一声淡淡的“嗯”,敷衍似的算作回应,沙哑微弱,几乎听不真切。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任由病痛肆意折磨着身体。

黄乐荣再也顾不上心底所有的隔阂与委屈,心头的担忧彻底压过一切。他不由分说地抬起手,架起陈炳林沉重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高大虚弱的男人,一步一步缓慢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稳稳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躺下。

陈炳林一沾沙发柔软的软垫,紧绷的身体瞬间彻底放松,沉重的眼皮骤然合拢,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滚烫又急促,整个人陷在半昏迷的虚弱状态里。

黄乐荣俯身,指尖轻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那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烫得他指尖发麻,远超寻常低烧,是凶险的高热。

又急又气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心疼与酸涩,他小声带着几分嗔怪的委屈:“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出去喝酒淋雨……你是不是疯了?”

明知身体不适,还要肆意糟蹋自己。

明知彼此拉扯痛苦,还要自我折磨、彻夜沉沦。

可空旷的客厅里,只有雨声簌簌,无人应答他的质问。

他不敢耽误半分,立刻转身快步跑上楼,翻出家里常备的医药箱,又冲进卫生间拧出冰凉的毛巾,指尖捏着微凉的布料,小跑着折返客厅。

暖黄的落地灯光柔和洒落,清晰照亮了男人憔悴隐忍的眉眼。

陈炳林紧紧蹙着眉头,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薄唇干裂起皮,失去了往日所有的血色,唇色苍白惨淡。昏睡中,他的侧脸肌肉时不时细微抽搐,睫毛不安颤动,像是深陷一场无边无际、痛苦难熬的噩梦,不得安宁。

黄乐荣小心翼翼将冷毛巾对折整齐,轻轻敷在他滚烫滚烫的额头上,试图为他降温。随后端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单手环住他滚烫的后脑,微微抬高他的头颅,一点点喂水入喉。

可他意识昏沉,吞咽无力,大半温水都顺着松弛的嘴角溢出,顺着修长的下颌不断滑落,浸湿了本就湿透的衬衫领口。

黄乐荣慌忙抬手,用自己柔软的衣袖一遍遍细细擦拭他下颌的水渍,擦着擦着,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

所有白天的怨怼、所有被伤害的委屈、所有爱而不得的心酸,在这一刻尽数软化,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更换发烫的毛巾,反复为他物理降温。

可药效未起,高热迟迟不退。他身体表层四肢冰凉刺骨,内里却像燃着一团熊熊烈火,滚烫灼人,冷热交织,受尽煎熬。

黄乐荣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自己一转身,他就会出事。

他搬来小小的矮凳,静静守在沙发旁,寸步不离。每隔几分钟,就用温热的清水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笨拙又认真地帮他散热。

夜色渐深,时针一点点划过深夜。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汹涌,密集的雨点疯狂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声势浩大,像要硬生生敲碎整片玻璃。狂风裹挟着冷雨,呜呜作响,笼罩了整座寂静的别墅。

夜深人静,困意如同潮水般反复侵袭,眼皮重得快要黏合在一起。

可黄乐荣始终强撑着精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最后干脆蜷缩在沙发与茶几之间冰凉的地板上,后背轻轻靠着柔软的沙发边缘,一抬眼就能看见沙发上昏睡的人。困顿袭来时,便抬手轻轻碰一碰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反复安抚自己慌乱的心。

长夜漫漫,无人相伴,唯有雨声与病人,陪他熬过这漫长深夜。

约莫凌晨三点,夜色最沉、人最困顿的时刻。

一直陷入深度昏睡、安稳煎熬的陈炳林,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

他双眼依旧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唇瓣却微微开合,溢出细碎模糊、断断续续的呓语,声音极轻极哑,消融在窗外簌簌雨声里,若不凑近,根本无从捕捉。

黄乐荣瞬间清醒,立刻撑着困意俯身,缓缓凑近。

微弱的呼吸声里,他终于听清了那个反复呢喃的名字。

“乐荣……”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又破碎,像积压了千万个日夜的思念,终于在无人知晓的梦境里,悄悄吐露。

尖锐的酸涩骤然刺穿心脏,细细密密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黄乐荣的心脏像被细小的银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感铺展开来,又酸又涩,疼得他呼吸一滞。

下一秒,陈炳林微凉的指尖在空中胡乱、无助地抓握,像是在梦里拼命挽留即将远去的人。

黄乐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主动伸出自己微凉的手,稳稳递了过去。

滚烫的掌心瞬间牢牢攥住他的手,力道极大,死死收紧,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松手一瞬,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杳无音信。

骨节紧扣,十指相缠,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精准传递到彼此心底。

梦里的恐慌与绝望,尽数藏在这用力攥紧的力道里。

“乐荣……别走……”

陈炳林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哀求,卑微又无助。

“别再走了……”

“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累……”

字字句句,皆是无人知晓的执念,无人共情的疲惫,无人看见的深情。

经年累月的寻找、日复一日的思念、求而不得的煎熬、失而复得又不敢认的痛苦,尽数融进这几句破碎的梦呓里。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瞬间涌满眼眶,顺着眼尾疯狂坠落。

黄乐荣鼻尖酸涩,喉头哽咽,温热的泪水砸在两人紧扣的手背上,滚烫温热。

他没有抽回手,半点都舍不得挣脱。

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温柔地抚摸着陈炳林紧绷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安抚着他梦里的慌乱,笨拙地想用自己微薄的温度,捂热他常年冰凉、满心荒芜的掌心。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贴合、怎么温柔摩挲,那双手心底的寒凉,仿佛扎根多年,怎么都暖不透。

他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嗓音哽咽轻颤,细碎微弱,轻飘飘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自我慰藉,是一场无人应答的承诺。

“我不走。”

“我真的不走。”

哪怕你唤的从来不是我。

哪怕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哪怕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

我也不走。

困在你身边,心甘情愿,无药可救。

或许是这句轻声的承诺安抚了梦里慌乱的人,陈炳林紧绷的身体骤然彻底松弛下来,眉心的褶皱缓缓舒展,脸上极致痛苦、挣扎煎熬的神色渐渐褪去。

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稍稍落地,得以喘息。

他握着他手的力道,依旧很紧,却不再偏执慌乱,只剩安稳的依赖。

沉寂几秒,他又轻轻呢喃出声,语调柔软得一塌糊涂,褪去了所有暴戾、冷漠、偏执,温柔得近乎缱绻,像年少时最纯粹的告白,轻轻萦绕在寂静的空气里。

“乐荣……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极致温柔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黄乐荣所有的防线。

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压制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死死憋着气息,不敢发出一丝哭声,生怕惊扰了他片刻安稳的梦境。

他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暖黄温柔的落地灯光,任由温热的光线铺满眼底,拼命想把汹涌的泪水逼回去。

可所有隐忍都是徒劳。

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坠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滚烫,一滴又一滴,尽数淹没在无人知晓的漫长雨夜里。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梦里被思念、被渴求、被深爱、被拼命挽留的人,从来都不是他黄乐荣。

可贪恋这片刻温柔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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