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的暖意突然变得粘稠,像裹着一层无形的蜂蜜,缠得人四肢发沉。
卡尔指尖的星轨仪屏幕上,数据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混乱。
原本规整的蓝色代码里,渐渐渗进一丝极淡的灰色纹路,像被墨汁滴入的清水,顺着屏幕边缘悄悄晕染开来。
他心头猛地一紧,刚想提醒队友,就见那灰色纹路突然“活”了过来,顺着指尖的星力缠上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像条小蛇,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不对劲。”卡尔猛地睁开眼,视线扫过湖中的三人,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赵狂澜还盘膝坐着,土黄色的地脉光晕里,竟缠绕着几缕同样的灰纹,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林薇的气流术还在缓缓流转,但她放在水面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颤抖,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手腕。
明语嫣的银线垂在水中,尖端泛着淡淡的灰,她眼帘轻轻颤动,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那笑容看得卡尔心里发慌。
“醒醒!”卡尔低喝一声,星轨仪猛地炸开一道蓝光,将缠在手腕上的灰纹震成粉末。
可湖水像被惊动的沼泽,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七彩光芒“哗啦”一声褪去,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淤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狂澜“扑通”一声从淤泥里坐起来,茫然地抹了把脸,满手黑泥:“怎么回事?湖水呢?老子刚才还感觉突破瓶颈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面前的淤泥里“咕嘟”冒了个泡,一个穿着兽皮的猎户慢慢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把锈迹斑斑的猎枪,枪管黑洞洞地对着他的胸口。
正是几十年前在黑森林里设陷阱伤了他腿的那个老猎户,此刻猎户脸上的刀疤还在淌血,声音像磨过砂石:“小畜生,当年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
赵狂澜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腿——那里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他被铁夹子咬着腿,听着猎户在林子里骂骂咧咧地找他,血腥味混着雨水往鼻子里钻。
“别过来!”赵狂澜猛地抬手想拍向猎户,可地脉力刚涌到掌心就散了。
幻境里的恐惧,正死死攥着他的星力,就像当年攥着他的腿一样。
“老子不是当年的小崽子了!”赵狂澜怒吼一声,地脉力突然炸开,带着满身淤泥往前猛冲,硬生生用肩膀撞在猎户胸口。
那猎像纸糊的一样散成黑灰,他却没停,转身就往林薇那边跑——刚才林薇的手抖得太厉害,他记得她最怕的就是藤蔓。
果然,林薇正坐在淤泥里,双手死死抓着裙摆,面前的淤泥里钻出无数带刺的藤蔓,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缠。
那些藤蔓上的尖刺泛着绿光,和当年在迷雾森林里,差点让她窒息的毒藤,一模一样。
她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拼命想把脚往外拔——当年她就是这样,明明被毒藤缠得喘不上气,还在喊“别管我,先去找卡尔”。
“别动!”赵狂澜一把抓住藤蔓,地脉力顺着手臂涌过去,将那些藤蔓震成了碎渣。
他伸手将林薇拽起来时,才发现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说了吗?有事喊我,你逞什么强?”
林薇还没从幻境里完全挣脱,抓着赵狂澜的胳膊直喘气,声音发颤:“它们……它们钻进来了,好像要钻进骨头缝里……”
“假的,都是假的。”赵狂澜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泥,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
这是她每次受惊后,卡尔教他的安抚法子,“你看,这藤蔓一捏就碎,哪有当年那毒藤的韧性?”
他抓起一根藤蔓,用力一捏,果然碎成了粉末。
林薇看着那粉末在风里散了,才慢慢缓过神,眼眶有点红:“刚才总觉得……你们跑远了,喊也听不见。”
“傻丫头。”赵狂澜笑了笑,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就算跑,也得把你扛着跑啊。”
两人刚站稳,就听见明语嫣带着哭腔的喊声。
卡尔正站在她面前,星轨仪的蓝光把周围照得透亮,可明语嫣的银线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向远处的黑雾里,她拼命往回拽,指尖都勒出了红痕:“别拽了……那是假的!卡尔,快帮我……”
卡尔的星轨仪上,正显示着银线的受力点——那黑雾里藏着个星流旋涡的虚影。
“看着我。”卡尔突然抓住明语嫣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你银线的韧度,是我亲手调的,能缠住疾驰的星兽,还拉不过一个假旋涡?”
他抬手在她指尖的银线上敲了敲,“试试‘缠星式’,你上次用这招,把赵狂澜从泥坑里拽出来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明语嫣愣了愣,下意识地转动手腕,银线突然在空中画出个漂亮的圆弧,像条银色的蛇,顺着那股拉力猛地往回一收——“缠星式”的巧劲借着漩涡的力道,竟把黑雾里的虚影拽得晃了晃。
她眼睛一亮,又连续转了几个圈,银线越收越紧,最后“啪”地一声,虚影被勒成了碎片:“我就说……我的银线比当年结实多了。”
卡尔看着她指尖残留的灰纹渐渐褪去,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见身后的淤泥里慢慢站起个人影。
穿着和他一样的星轨师制服,手里也拿着个星轨仪,只是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眼神却冷得像冰:“你以为算准了数据流,就算了解队友了?”
假卡尔举着星轨仪,屏幕上跳出无数画面:赵狂澜在黑森林里喊他帮忙,他却在算陷阱的承重数据;林薇被毒藤缠了,他还在记藤蔓的生长速度;明语嫣哭泣的时候,他在画星图,说“数据没错就行”。
“你永远在算数据,”假卡尔冷笑一声,星轨仪砸在卡尔脚边,屏幕裂开的纹路里渗着灰,“可赵狂澜怕猎户,是因为当年被丢下过;林薇怕藤蔓,是怕再被你说‘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明语嫣哭泣,是怕你觉得她麻烦——这些,你的星轨仪算得出来吗?”
卡尔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假卡尔说的没错,他总觉得数据最可靠,可上次赵狂澜发烧说胡话,喊的不是“疼”,是“别告诉卡尔我又闯祸了”。
林薇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把他的星轨仪擦三遍,说“仪器干净了,算得才准”。
明语嫣的银线里,总缠着根他掉的头发,说“这样就算走散了,也能顺着星力找回来”。
这些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从来没说过。
“数据算不出人心,但我知道。”
卡尔突然笑了笑,弯腰捡起脚边的星轨仪,转身走向正在帮林薇擦泥的赵狂澜,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里有块旧伤,是上次替他挡落石时被划的,“你刚才撞猎户那下,比上次打星兽时用力多了。”
赵狂澜愣了愣,挠挠头:“那老东西欠揍。”
卡尔又看向林薇,她正把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眼里还带着点水汽:“刚才的藤蔓,比迷雾森林的细三成,韧性也差,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故意装害怕,想让赵狂澜显威风。”
林薇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谁装了……”
最后他走到明语嫣身边,她刚把银线缠回手腕,见他看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腕:“你看,没断吧?”
卡尔伸手,轻轻碰了碰银线的末端。
那里果然缠着根他的头发,是上次剪头发时掉的。
假卡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身上的灰纹渐渐散去,最后化成一缕烟,被风卷进淤泥里。
远处的法则果实还在发光,可此刻四人身上的星力流转得格外顺畅。
赵狂澜的地脉力里多了股韧劲,林薇的气流术带着点俏皮的弧度,明语嫣的银线泛着温暖的光,卡尔的星轨仪屏幕上,灰色纹路彻底消失,代码重新变得规整,只是在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人心不用算,用心看。”
赵狂澜突然拍了拍卡尔的肩膀,指着远处的果实:“愣着干嘛?走啊,再不去,好东西都被别的队伍采光了!”
林薇已经拉着明语嫣往前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林子里荡开。
卡尔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星轨仪,轻轻笑了——原来闯过幻境的滋味,比突破瓶颈还让人心里透亮。
淤泥下渗出的清泉漫过脚踝,带着淡淡的暖意,洗去身上的泥痕,也洗亮了眼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