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之中，那股因涅盘神火而起的焦糊味早已被青鸾以清灵仙术驱散，烧焦的霓霞羽也已更换一新。暖玉流光巢恢复了往日的华美温馨，但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云汐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腾玩耍，尤其是在靠近那些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物品时，总会先迟疑地看看自己的喙，再看看目标，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喷出点火星来。连睡觉都睡得不太安稳，偶尔会突然惊醒，紧张地检查自己周身有没有异常。
墨临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在她又一次从浅眠中惊悸而醒时，屈指弹出一缕宁神静气的清辉，没入她的额心。
“可控之力，非是灾厄。”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云汐仰头看着他清冷的侧颜，似懂非懂，但那缕清辉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她小声地“啾”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表达感谢。
几日后的清晨，墨临并未如常前往玉案处理公务，而是对乖乖蹲在窝边啃着仙果的云汐道：“今日随本君外出。”
外出？！
云汐的小耳朵（绒毛）瞬间竖了起来，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连嘴边的仙果渣都忘了舔。来仙界这么久，她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紫霄宫内殿和后面的瑶台，还从未真正出去过！
巨大的好奇和兴奋瞬间冲淡了连日来的忐忑。她立刻丢开仙果，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墨临脚边，急切地围着他转圈，仰着脑袋，“啾啾啾”地叫着，尾巴（短绒）摇得像个小风扇。
墨临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袖袍微拂。
云汐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下一瞬，便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开阔的露天白玉道场。道场呈圆形，层层向上，此刻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仙人。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宝光萦身，有的则收敛气息，深藏不露。所有仙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崇敬地望向道场中央最高处的那个白玉莲台。
而墨临，正带着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莲台之上。
他一现身，原本就寂静的道场更是落针可闻。所有仙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无比的敬畏。而当他们看到墨临神君肩上那只东张西望、满眼新奇的金红色小毛团时，不少仙人眼中都闪过惊讶、了然，以及更深的探究。
——这就是那位在神君掌心涅盘的凤凰幼崽！
云汐被这么多“大佬”注视着，下意识地往墨临的脖颈边缩了缩，用小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银发，寻求安全感。
墨临并未理会下方的目光，淡然落座于莲台中央的蒲团上。云汐就蹲在他身侧，好奇地打量着下方黑压压的仙群。
“今日讲‘先天之道’与‘后天修行’之关联。”墨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道场，带着一种直指大道的玄奥韵律。
他并未看任何典籍，只是平静阐述。话语如同清泉流淌，将复杂深奥的大道至理，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剖析开来。下方众仙听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深思，时而面露恍然，周身道韵随之隐隐共鸣。
云汐起初也只是好奇地听着。她虽然灵魂是成年人，但对这些玄乎的修炼道理一窍不通。墨临讲的内容，她大半听得云里雾里。
直到，他讲到“先天之道，乃万物本源之规，无形无质，却定天地秩序，演生死轮回……”
云汐的小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上辈子学过的某些知识。宇宙大爆炸？物理定律？熵增原理？这些看似与修仙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此刻却奇异地与墨临所讲的“先天之道”在她脑中碰撞起来。
她听着墨临阐述后天修行如何顺应、利用先天之道，如何借天地之力锤炼己身……一个在她看来有些“矛盾”的地方，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先天之道是既定规则，是“程序”，那后天修行者的“逆天而行”、“我命由我不由天”，算不算是在试图突破、甚至修改这个“程序”？如果先天之道是绝对的，那“逆天”成功的可能性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修行意义何在？如果存在，那这“先天之道”还能称之为绝对的吗？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般在她脑中疯狂滋生，让她忘记了场合，忘记了对周围环境的敬畏。
就在墨临讲述告一段落，下方众仙尚在沉浸消化之时，一个细弱、却因为道场极致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啾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啾？啾啾啾！啾——？”
（嗯？既然先天之道自己就在那里，那它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存在呢？）
她不仅发出了声音，还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小爪子，先是画了一个代表“先天之道”的大圈，然后指向圈外，小脑袋歪着，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解和探究，直直地望向墨临。
刹那间，整个问道峰道场，万籁俱寂。
所有仙人，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全都僵住了，脸上的沉醉、恍然、思索等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带着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聚焦在莲台上那只胆大包天的小凤凰身上。
她……她在问什么？
她在质疑先天之道存在的根基？！
这……这是连大罗金仙都不敢轻易触及的终极诘问！是直指大道本源的究极难题！
无数仙人在修行路上，或许都曾有过一丝类似的迷茫，但谁敢如此直白、如此莽撞地、在墨临神君讲道之时，问出口？！
青鸾在道场边缘侍立，吓得脸都白了，手心全是冷汗。
端坐于莲台中央的墨临，在云汐那声啾鸣响起的瞬间，捻着诀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他缓缓侧过头，银紫色的眼眸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清晰地、完整地映照出肩头那小东西的身影。那目光深沉如渊，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一丝被突兀打断的凝滞，有一缕对这个问题本身的讶异，有深沉的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被触及了某种核心的……沉吟？
他并未立刻回答。
整个道场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神君的回应，或者说……反应。是斥责其妄言？还是……
在无数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墨临看着云汐那双清澈见底、只有纯粹求知欲而毫无畏惧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漫长得如同三百年。
终于，他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此问，无解。”
他并未否定她的问题，也未解答，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或许连他自己，也仍在追寻答案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汐似乎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冰封之下，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碎裂了一道缝隙。
而下方，万仙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