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十三,辰时。
洛阳城外的龙牙军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案上铺开的牛皮舆图被风掀起一角,周遭弥漫着铁甲铁锈与淡淡血腥味交织的气息。帐帘猛地被掀开,萧辰大步踏入,玄色战袍沾着未干的血点,步履沉稳如岳,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帐内空气都骤然凝滞。
身后,赵虎、楚瑶、沈凝华、王猛、许定方诸将鱼贯而入,甲胄碰撞发出铿锵脆响,人人面色肃杀,眼底燃着战意,偌大的军帐瞬间被一股锐不可当的杀气填满。
舆图上,洛阳周遭地形标注得一清二楚:北倚连绵邙山,南临滔滔洛水,东通平坦官道,西接起伏丘陵。太子萧景明的三万禁军,正沿着官道昼夜兼程,自东向西直奔洛阳而来,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萧辰俯身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点在洛阳以东三十里处的一处地名上,指尖力道极重,几乎要戳破舆图。
“太子的三万禁军,今夜必扎营于此——白马坡。”
诸将纷纷围拢,目光齐聚舆图。白马坡是一片缓坡地带,地势开阔平坦,坡后紧邻一条小河,取水便捷,坡前无遮无拦,视野极佳,既是扎营的良地,更是摆开阵势决战的绝佳场所。
“萧景明不傻,他定会倚坡列阵,背靠高地死守,以静制动。”萧辰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咱们若强攻,便是以锐攻坚,徒增伤亡;久攻不下,他耗得起,咱们却耗不起。”
赵虎攥紧了腰间刀柄,粗粝的面庞满是急躁,瓮声瓮气地开口:“王爷,怕他作甚?三万对十万,咱们兵力碾压,直接正面冲阵,定能踏平他的禁军!”
萧辰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摇头:“匹夫之勇。萧景明虽年少,却知死守待援,他要的是拖,拖到各地残兵集结,拖到咱们军心倦怠。正面硬拼,即便赢了,也是惨胜。”
话音落下,萧辰的手指顺着舆图缓缓移动,掠过白马坡、洛水、邙山,最终停在白马坡东南五里处的一片墨色标记上。
“这里,黑松林。”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林木幽深,地势隐蔽,恰好能藏住千军万马,又能居高临下俯瞰白马坡全貌。
萧辰目光锁定赵虎,语气果决:“赵虎,你率一万龙牙骑营,今夜子时出发,衔枚疾行,绕开白马坡前哨,隐秘埋伏于黑松林深处。无令不得妄动,待信号响起,再率铁骑直冲敌阵。”
赵虎一愣,挠了挠头:“王爷,不让俺打正面?”
“正面有正兵,你是奇兵,是定胜负的杀招。”萧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许定方,“许定方,你带一万龙牙右军,明日辰时列阵白马坡前,摇旗呐喊,全力佯攻。记住,只许缠斗,不许退,务必把萧景明的全部注意力钉在正面战场。”
许定方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令!定将敌军死死拖住!”
萧辰指尖又点在白马坡以西五里的丘陵地带,看向王猛:“王猛,你率八千新军,埋伏于此。待正面厮杀胶着、萧景明调兵防守之时,你部从西侧突袭,截断他的退路,搅乱他的阵型。”
王猛眼中精光暴涨,躬身领命:“末将明白!”
最后,萧辰的目光落在楚瑶身上。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脸色虽尚有几分苍白,周身却透着刺骨寒意,眼底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楚瑶,你带魅影营四十三人,先行潜入白马坡。开战之后,不必恋战,专斩旗手、狙杀传令兵、袭扰敌军将领,让萧景明指挥失灵,军心大乱。”
楚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单膝跪地:“属下领命,定让他的禁军变成无头苍蝇!”
沈凝华上前一步,静候吩咐。萧辰缓声交代:“你带斥候营散于战场四周,方圆十里之内,敌军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兵一卒的调动,都要即刻传回,不得有误。”
沈凝华微微颔首:“凝华谨记。”
萧辰环视帐中诸将,抬手按住舆图,声音掷地有声,透着运筹帷幄的底气:
“这一仗,打的是正奇相合。许定方正面佯攻,是正,稳住战局;王猛西侧截杀,是奇,攻其不备;赵虎铁骑突袭,是正亦是奇,一击致命;魅影营潜行乱敌,是奇亦是正,瓦解军心。虚实相生,真假难辨,让萧景明分不清主攻方向,顾此失彼,最终——有来无回。”
“遵命!”
五月十三,子时。
夜色浓如墨汁,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龙牙骑营驻地内,一万骑兵早已整装待发,战马口中衔着枚,蹄子裹上厚布,骑士们屏息凝神,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偌大的营地只有夜风卷动战旗的猎猎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极低的马匹响鼻。
赵虎一身玄铁重甲,策马立于阵前,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铁塔。他扫视着眼前一万精锐骑兵,这些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部下,个个眼神锐利,杀气内敛。
“弟兄们,此行是埋伏,不是强攻。”赵虎压低声音,却字字传入众人耳中,“黑松林在白马坡东南五里,咱们必须绕开敌军前哨,全程噤声,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咱们万人都要葬身于此。怕不怕?”
“不怕!”一万骑兵齐声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意中满是悍勇:“好!随俺走!”
一声令下,一万骑兵如同暗夜中涌动的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驶出营地。他们沿着洛水北岸疾行,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马蹄落地轻如鸿雁,没有丝毫声响,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夜色之中。
三十里路程,疾驰一个时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黑松林的轮廓已然在望。
赵虎抬手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又缓缓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望着眼前幽深茂密的松林,沉声下令:“全军入林,隐蔽身形,熄灭灯火,原地休整,静待军令。”
一万骑兵迅速隐入松林之中,战马被拴在树干上,骑士们靠在树旁闭目养神,整个黑松林瞬间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过军队进驻。
寅时,天色将亮未亮。赵虎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啃着干涩的干粮,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忽然低笑出声。
身旁亲卫不解:“将军因何发笑?”
赵虎嚼碎干粮,眼底带着几分怜悯与嘲讽:“笑那萧景明,十六岁的娃娃,带着三万老弱残兵,千里迢迢赶来送命。这江山,本就不是他能守得住的。”
诸将齐齐躬身,声震营帐,战意冲天。
五月十三,寅时三刻。
白马坡下,三万禁军正在连夜扎营,帐篷连绵二十余里,篝火点点如同繁星,巡逻兵手持戈矛来回走动,脚步声、帐篷搭建声交织在一起,营内一片忙碌。
坡下草丛深处,楚瑶如同蛰伏的猎豹,紧紧趴在地上,周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她身后,四十三名魅影营弟子分散隐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与草木融为了一体。
沈七悄无声息地爬至她身侧,压低声音:“将军,禁军扎营速度极快,天亮前便能全部就绪,防守也愈发严密了。”
楚瑶微微颔首,目光在大营内快速扫视,片刻便摸清了布局:太子萧景明的中军大帐设在坡顶最高处,四周环绕三千亲卫,防守滴水不漏;各营旗帜林立,巡逻路线固定,看似无懈可击,却藏着一处致命破绽。
“中军大帐后有一处陡坡,长满灌木,极易藏身。”楚瑶声音冷冽,对着沈七吩咐,“你带二十人,趁夜色摸上陡坡,隐蔽待命,开战之后即刻纵火,制造混乱。”
沈七点头领命,悄然退去。
楚瑶又看向身旁的赵四娘:“你带二十人,分散潜入各营,专挑旗手下手,大旗一倒,禁军必乱。”
待众人领命散去,楚瑶拍了拍身边两名弟子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剩下的,跟我走,咱们去会会这位大曜太子。”
沈七一愣,连忙低声劝阻:“将军,中军防守森严,贸然靠近太危险!”
楚瑶望着坡顶那座最显眼的中军大帐,语气冰冷:“擒贼先擒王,只要乱了萧景明的心绪,这仗便赢了大半。不必多言,按计行事。”
话音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草丛,借着夜色与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白马坡顶,转瞬便消失在禁军大营的阴影之中。
五月十三,辰时。
朝阳冲破地平线,金光洒在白马坡上,给整片战场镀上了一层血色光晕。
许定方策马立于阵前,身后一万龙牙右军列阵整齐,旌旗招展,戈矛映日,杀气腾腾。战鼓轰然擂响,咚咚声震彻天地,拉开了决战的序幕。
对面坡顶,三万禁军已然列阵完毕,甲胄如云,旌旗蔽日,却难掩士卒眼中的惶恐与疲惫。太子萧景明一身银色铠甲,策马立于阵前,少年身躯挺得笔直,脸上褪去了稚气,只剩决绝,唯有紧握剑柄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萧景明目光锁定阵前的许定方,沉声喝问:“萧辰何在?让他出来见朕!”
许定方冷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是高高举起手中长枪。
“杀!”
一万龙牙右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如同潮水般朝着坡顶的禁军冲杀而去。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喊杀声瞬间响彻整片原野。
“迎战!”萧景明挥剑下令,三万禁军嘶吼着冲下山坡,两军瞬间撞在一起。
刀枪交击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四溅,尸骸遍地,短短片刻,坡前便成了一片修罗战场。许定方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龙,挑飞敌军士卒无数,浑身浴血,如同杀神降世,死死顶着禁军的攻势,半步不退。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破阵,而是牵制。他必须把萧景明的兵力牢牢钉在这里,为两翼奇兵争取时机,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退缩。
战事从辰时打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的惨烈厮杀。许定方的一万右军死伤两千,却依旧死战不退;萧景明的三万禁军死伤三千,阵型渐渐开始松动,却依旧凭借兵力优势苦苦支撑。
萧景明站在坡顶,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萧辰始终没有现身,这绝非正常,那个战无不胜的北境王,到底在谋划什么?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西侧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王猛率领八千新军,如同猛虎下山般从西侧丘陵杀出,直扑禁军侧翼。禁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垮阵型,士卒四散奔逃,指挥彻底混乱。
“拦住他们!快拦住侧翼!”萧景明脸色大变,厉声嘶吼,慌忙调遣亲卫前去堵截。
可这一调兵,正中萧辰下怀。
几乎是同一时刻,白马坡顶中军大帐后方,大火骤然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四十三道黑衣身影从灌木丛中杀出,刀光闪烁,专斩旗手,一面面禁军大旗接连倒地,传令兵纷纷毙命,将领接连遇袭,禁军彻底失去指挥,军心瞬间崩溃。
“殿下!大旗倒了!兄弟们撑不住了!”亲卫统领嘶声大喊,满脸惊恐。
萧景明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士卒丢盔弃甲,四处溃散,阵型土崩瓦解。他还未回过神,东侧又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黑松林方向,一万龙牙铁骑倾巢而出,赵虎一马当先,长枪直指萧景明,吼声震天:“龙牙骑营,杀!”
铁骑冲锋,势不可挡,如同尖刀般刺入溃散的禁军阵中,虎入羊群,肆意收割。三万禁军彻底崩溃,降者无数,逃者四散,再无抵抗之力。
五月十三,午时。
白马坡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三万禁军死伤两万,八千士卒弃械投降,仅剩两千人仓皇逃窜。
萧景明被数十名亲卫死死护在中间,且战且退,最终被逼至白马坡顶。他浑身浴血,铠甲残破,少年脸庞沾满灰尘与血污,眼神却依旧倔强,手中长剑死死攥着,不肯放下。此刻他身边,只剩不到百名残兵,个个伤痕累累,已是强弩之末。
坡下,萧辰策马缓缓而来,周身没有丝毫杀气,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赵虎、楚瑶、王猛等诸将紧随其后,十万龙牙军列阵坡下,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萧辰勒住缰绳,目光平静地望着坡顶的少年侄子,没有丝毫嘲讽,只有几分复杂。
“景明。”
萧景明抬起头,对上萧辰的眼眸,声音沙哑干涩:“七叔。”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还有一丝少年人的骄傲:“七叔,你赢了,大曜的江山,归你了。”
萧辰淡淡开口:“你还有何遗言?”
萧景明沉默片刻,眼中泛起泪光,沉声问道:“我只想问一句,父皇临死前,说了什么?”
萧辰沉默良久,望着远方,缓缓开口:“他说,老七,你过来。”
“就这一句?”萧景明愣住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以为父皇会有千言万语,会有江山托付,却只剩一句平淡的呼唤。
他缓缓跪倒在地,将手中长剑放在身前,低头沉声:“七叔,侄儿输得心服口服,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萧辰看着跪地的少年,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坡顶,弯腰捡起那把长剑,反手递回萧景明手中。
萧景明愕然抬头,满眼不解:“七叔?”
“你父皇把江山交给你,你虽守不住,却拼尽了全力,没有丢皇家的脸面。”萧辰声音平静,“你才十六岁,不必为这腐朽的江山陪葬。”
他转身走下坡顶,背影决绝:“起来吧,随我回洛阳。”
萧景明跪在原地,望着萧辰的背影,泪流满面,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申时,夕阳如血,白马坡战事彻底平息。
萧辰策马立于坡顶,望着打扫战场的将士,目光望向西方京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中原已定,下一站,便是大曜都城,那座最后的皇城。
“王爷,降卒已整编完毕,太子也已安置妥当。”赵虎策马上前禀报。
萧辰微微颔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起寨,挥师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天地,带着一统天下的气魄:
“目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