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能治?”何伟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只是霍乱。”曹子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鼠疫,我们也能治。但我说了,这些药非常昂贵,只能给自己人用。”
何伟皱起了眉头:“曹参谋,咱们可是兄弟部队……”
“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曹子布打断了他的话,“兄弟部队不假,但还不够‘亲’。”
一名千总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道:“曹参谋的意思是……两家并做一家?可朝廷若是知道了,恐怕不会同意。汪经略难道就不怕被人弹劾?”
“弹劾?”曹子布轻笑一声,“弹劾谁?”
“自然是弹劾汪经略。”
“北地乱成了这个样子,陛下除了依仗汪经略,还能依仗谁?”曹子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难不成,去指望边军?”
何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曹参谋,我有些糊涂了。能否把话说明白些?”
“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曹子布直视着何伟的眼睛,“原本两家合作,是基于兄弟部队的情分。但要让明州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接管原州的烂摊子,光凭一句‘兄弟部队’,是不够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届时我平北军上下,都会铭记明州的大恩大德!”何伟连忙说道。
“感激有什么用?”曹子布毫不客气地反问,“我们拿的是真金白银,是明州将士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是不顾危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为了听一句‘感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说句难听的,若不是汪经略愿意接下这个担子,张将军病逝的消息传回京城,平北军的番号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你们折了朝廷的颜面,损了陛下的威仪,会有什么后果,何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
何伟和几名将领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军中的老人,自然明白曹子布说的句句在理。张休为什么在弥留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写下那封信?不就是为了保住平北军最后的体面,保住麾下这几万将士的活路吗?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纯粹的友谊,更多的是利益的交换。
“我们可以帮你们保住平北军的番号,保住你们这些人的前程。”曹子布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想要活下来,想要体面地活下去,还得看你们自己。”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明州也有这么多人要养活。你们寸功未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分走五成功劳——我明州的兄弟们在前面拼死拼活,回来却发现功劳被人分走了一半,这对他们公平吗?汪经略就算再得将士爱戴,也没办法给兄弟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摊了摊手:“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怕把话说直白些——你们得拿出一点诚意来,让我们回去有个交代。最起码,兄弟们问起来的时候,我们能堵住他们的悠悠众口。”
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滴水不漏。
何伟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是啊,人家千里迢迢、不顾危险跑来救援,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人家又出力又出钱,你还要分走人家的功劳,这说得过去吗?汪经略又不是活菩萨。就算是活菩萨,你许了愿,也得给人家供奉些香火钱不是?
想到这里,何伟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朝着明州方向郑重拱手:“汪经略身怀大义,不计前嫌,救我平北军于水火!我何伟,愿为汪经略效犬马之劳!”
“我牛先宝,愿为汪经略效力!”
“我茅名,愿为汪经略效力!”
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单膝跪地,表明了态度。
曹子布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扶起何伟:“诸位将军深明大义,曹某代汪经略谢过诸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说清楚——诸位真正要感谢的人,不只是汪经略,更应该感谢的,是赵正赵副总兵。”
“赵副总兵?”何伟微微一怔,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你们不知道吗?就是陛下亲封的武德将军,明州赵正。”
“哦,想起来了。”何伟恍然大悟,“听说过,是一位有名的孝子,在明州一带名声很好。”
“不错,就是他。”曹子布点了点头,“曹某为何要特意提起赵总兵?诸位有所不知,明州虽然一直在打胜仗,但内部的压力也非常大。这一次出兵援救原州,说实话,常督军是不同意的,汪经略迫于压力,也曾一度想要拒绝。”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敬意:“是赵总兵,多次向汪经略和常督军请求,力排众议,才促成了这一次的合作。若非赵总兵坚持,我曹子布今日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更遑论带着药物和援军来到原州。”
“竟有这等事?”何伟面露讶色。
“若是不信,诸位届时可以问一问张百年张千总,便知我所言非虚。”曹子布信誓旦旦地说道。
“赵总兵……为何要这么做?”何伟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因为赵总兵是土生土长的明州人,他有一颗慈悲心,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曹子布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推崇,“诸位可知,这些治疗瘟疫的药物,便是赵总兵亲自研制出来的。在我明州,若论谁最受将士和百姓的爱戴,那必然是赵总兵。”
何伟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信了曹子布的话,但只信了六七成。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是与不是,等张百年回来,一问便知。
“不管是赵总兵,还是汪经略,我平北军上下,都愿为他们效力。”何伟郑重表态。
曹子布这才满意地点头:“好。我明州水师正在城外搬运物资,何将军派些人去帮忙吧。从今日起,原州城防由我明州军接管,诸位将军和弟兄们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城防就不必了吧……”牛先宝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听曹参谋的。”何伟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曹子布解释道:“你们虽然暂时没有症状,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携带瘟疫的病菌。在疫情彻底消除之前,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统一的隔离和防治。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为了确保疫情不会再一次扩散。”
他语气严肃地补充道:“诸位切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若得不到有效的防治,整个原州城,恐怕会十不存一。”
“有这么吓人吗?”牛先宝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休将军是怎么死的?”曹子布冷冷地反问,“原州城才几天时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若是瘟疫不厉害,你们又何必派人来向我明州求救?”
眼看曹子布动了怒气,何伟连忙训斥道:“牛先宝!闭嘴!”
牛先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道:“曹参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曹子布淡淡道,“你不信我也能理解。接下来你可以不参与用药,到时候你若染了病,也可以不用我们明州的药。毕竟,我是在危言耸听嘛。”
牛先宝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曹参谋!我胡说八道的!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张破嘴,该打!”
在场的将领没有一个不怕瘟疫的。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大夫啊。牛先宝这个浑人,差点把所有人都给坑了。
曹子布没有再搭理他,只是默默在心里将这个名字记住了。
“行了,废话不多说。何将军,派些人去帮我的人搬运物资。然后,让所有没有感染症状的将士集合,我要露个面,交代一些防疫的注意事项。”
“是!曹参谋!”何伟抱拳领命,转身一脚踹在牛先宝的屁股上,“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是是是!我这就去!”牛先宝如蒙大赦,带着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营帐。
待他们走远,何伟才走到曹子布身边,压低声音赔笑道:“曹参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那个浑人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粗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心眼不坏。”
曹子布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营帐外那片被瘟疫笼罩的城池,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