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人们——
不是，江轩和夏晴都以为，陈文过来陪读，无非是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再顺手监督一下学习。
直到五一假期结束，开学第一天。
夏晴洗漱完走出浴室，脚步当场刹住。
餐桌上摆着豆浆、包子和茶叶蛋，书包已经被拎到了门边。
陈文则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检查电瓶车钥匙，旁边还放着一顶刚擦过的头盔。
准备充分，装备齐全。
“妈。”
“嗯？”
“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陈文头也没抬：“我刚出去买早餐，路上车那么多，你骑车我不放心。”
夏晴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校服，书包，扎好的头发。
怎么看也不像刚上幼儿园。
“可我都自己骑车上学这么久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都过来陪你了，还让你一个人去，那我过来干嘛？”
陈文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语气十分自然。
“快吃，吃完我送你。中午放学别乱跑，我再去接你。”
“……”
送上学。
中午还接。
那下午呢？
不会连晚自习都要接吧？
完了。
全完了。
夏晴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顶头盔。
圆滚滚，亮堂堂，安全系数一眼拉满。
她第一次发现，母爱也是有实体的。
“妈，我真的可以一个人去。”夏晴试图展开最后一轮谈判，“你来回跑也挺累的。”
“不累，骑个电瓶车能累到哪儿去？”
夏晴嘴唇一抿，她默默放下手，拉开椅子坐好，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大口。
香菇肉馅的，她平时最喜欢吃。
可惜此刻吃进嘴里，全是计划泡汤的味道。
她倒不是不喜欢老妈接送。
如果只有她自己，老妈天天送她，她当然乐意。
谁不愿意一出门就有专车接送，中午回家还有现成的饭？
问题是…门外还有一个笨蛋在等她。
“妈，我真的可以一个人——”
“怎么？”陈文抬眼看她，“老妈送你上学，就这么让你反感？”
绝杀，一句话精准命中她的良心。
夏晴腮帮微鼓，含糊不清地开口：“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
夏晴低头喝了两口豆浆，眼珠悄悄朝门外瞟。
这个时间，江轩应该已经在外面等她了。
昨晚两人还商量得好好的，今天早点出门，路上顺便去买之前一直吃的那家油条。
结果现在…
她放下豆浆，起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陈文问。
“拿纸。”
“桌上不是有吗？”
夏晴脚下一顿。
她缓缓回头，和餐桌上的抽纸对视了一眼。
还是面不改色地往卧室走。
“我拿…湿纸巾。”
“擦个嘴还非要用湿的？瞎讲究。”
“…”
她假装没听见，硬着头皮钻进房间，掏出手机，迅速点开聊天框。
【你先走吧。】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我妈送我。】
最后配上一张捂脸蹲墙角的表情包。
院门外，江轩单脚撑着自行车，另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踏板。
手机震动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哦豁…陪读第一天上下学固定队友就被拆散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夏晴此刻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
他回了个“收到”，刚准备骑车离开，院子里忽然传来陈文的声音。
“晴晴，你干嘛呢？拿张纸怎么这么久？”
“来了。”
屋里一阵慌乱，江轩清咳一声，压下笑意，踩着自行车走了。
再不走，等会未来岳母大人推门出来，发现他一大早杵在门口，场面多少有点难解释。
……
江轩走到四班门口，还没进教室，里面的声音便先冲了出来。
有人交流假期睡了多少个小时，有人痛骂高速堵车，还有人正拿着没写完的卷子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恨不得当场起火。
“数学选择题借鉴一下！”
“你这借鉴很有灵性，抄就抄呗。”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抄？”
“呵呵…”
江轩从后门走进去，把书包塞进桌洞。
陈宇正趴在桌上，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
江轩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通宵了？”
陈宇缓慢抬起头：“我昨晚十一点准备睡觉。”
“然后呢？”
“突然想起来作业没写。”
“写到几点？”
“没写。”
江轩沉默几秒：“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
“焦虑到凌晨三点。”
“……”
江轩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人的痛苦来自努力。
有些人的痛苦，主要来自准备努力。
陈宇揉了揉脸，重新趴回桌上：“轩子，英语卷子借我参考一下。”
江轩从桌洞里抽出卷子，拍在他头顶：“抄错了别怪我。”
陈宇瞬间坐直：“义父！”
“儿子真乖。”
“…”
早读铃响后没多久，老张夹着教案走进教室。
他站到讲台上，先环顾一圈，抬手拍了两下讲台。
“行了，都停一下，开个简短的班会。”
听见“简短”两个字，下面没一个人敢信。
老师嘴里的简短，和理发师嘴里的“稍微剪一点”，通常都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江轩继续背着知识点，无非就是收收心之类的话，老梗了。
“假期已经结束了，大家尽快收心。”
老张一开口，便是每次收假后的固定台词。
台下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心收不回来怎么办？”
旁边的人压着声音：“申请补办。”
没等两人笑出声，老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去。
“后面两个，要不要上来讲？”
两人立刻坐直。
“老师不用了，我们的心刚到。”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张敲了敲讲台，自己也被气得扯了下嘴角。
“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进入第一轮复习。”
话音落下，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啊——”
“不是吧？”
“这么快？”
“我新的还没学明白，怎么已经开始复习旧的了？”
老张眉头一皱，抬手拍了拍讲台。
“嚎什么嚎？你们这一届一轮总复习已经算晚的了。去问问现在的高三，他们四月中旬就开始了。”
众人迅速闭嘴。
不过老张显然误会了大家哀嚎的原因。
他们不是害怕复习。
他们害怕的是复习背后的完整套餐——三天一小测，七天一小考，月底再来一次大型渡劫。
试卷会从桌洞里长出来，错题本也将正式进化成第二本教材。
最恐怖的是，每次考试前老师还都会说一句——
“这次只是随便测测，不要有压力。”
然后成绩单当天晚上就能发进家长群。
老张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办公室搬复习资料。
没多久，一摞又一摞的教材被抱进教室，重重放到讲台上。
“每人一套，名字都写好，丢了自己重新买。”
“还有，两天后有一次联考。总复习期间，也要把这次考试涉及的知识点重点过一遍。”
下面的人有气无力地点头。
“嗯……”
老张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励志的话，最后又咽了回去。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等第一张卷子发下来，状态自然就回来了。
……
大课间跑操，各班陆续去操场集合。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全是学生们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江轩跟着四班队伍往前走，一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夏晴。
她站在三班女生队伍旁边，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落着两缕碎发，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
舒桐和陈小雅一左一右夹着她，三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
发现江轩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鼻尖轻轻皱起。
那点情绪藏都没藏。
江轩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嘴角却先一步扬了起来。
夏晴盯着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都歪了。”
江轩立刻抬手按了按嘴角：“有吗？”
“有。”
“可能风太大，吹的吧。”
“…”
夏晴转过脸，不想理他。
舒桐挽住她的手臂，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故意问道：“晴姐你今天早上没和姐夫一起上学？”
夏晴：“……”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妈送我。”
陈小雅拖长语调：“怪不得呢。”
夏晴看她：“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有人一早上都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我又没说你。”
“……”
夏晴嘴唇抿住，耳尖慢慢红了。
江轩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还笑！”
“真没笑。”
“江轩。”
“到！”
“闭嘴。”
“好的，夏老师。”
舒桐和陈小雅对视一眼，同时偏过头，勉强忍住笑。
夏晴瞪了江轩两秒，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还笑不笑？”
江轩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眼看她：“夏老师，当众动手影响不好。”
夏晴这才发现旁边不少人都在看，连忙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
“谁让你欠。”
“好吧，我的问题。”
江轩答应得格外痛快，反倒让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地方放。
夏晴偷偷抬眼。
少年站在阳光底下，额前黑发被风吹得微乱，眼底还藏着笑。
她心里那点闷闷的小情绪顿时散了不少。
然而江轩下一句又来了。
“下午还坐专车吗？”
夏晴刚松开的眉头重新皱起：“我妈说要来接。”
“那看来小江司机还得继续停业。”
“你很高兴？”
“冤枉。”江轩凑近一点，声音压低，“我早上一个人骑车，感觉路都变长了。”
夏晴睫毛轻轻一颤。
刚才还凶巴巴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偏过脸，盯着操场边那棵树：“就那么一小段路。”
“平时不觉得。”
“那今天呢？”
“今天少个人，哪儿都不对。”
夏晴没接话，手指却悄悄捏住了校服下摆。
舒桐站在旁边，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最后抬手捂住胸口。
陈小雅问：“你怎么了？”
舒桐面无表情：“有点齁。”
“习惯就好。”
夏晴耳尖一热，转头瞪向两人：“你们还跑不跑操了？”
“跑，当然跑。”舒桐一本正经地点头，“再不跑，血糖要超标了。”
“……”
集合哨声及时响起。
各班迅速排好队伍，江轩也回到自己班的队伍。
跑操开始后，两支队伍隔着一段距离绕过操场。
每次经过弯道，他总能看到三班女生队伍里，她的马尾在轻轻晃动。
跑操结束，各班原地解散，夏晴飞快地往江轩那边瞄了一眼，瞪了他一下，然后迅速和陈小雅她俩往厕所走去。
江轩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又扬了起来。
哎，又不是我不想和你一块，干嘛在生我的气？
陈宇从旁边幽幽冒出一句：“轩子。”
“嗯？”
“你现在笑得很不值钱。”
江轩收回目光：“给爷爬。”
…
中午放学，陈文果然骑着电瓶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电瓶车启动前，她朝学校门口看了看。
江轩正推着自行车从人群里出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来往的学生碰在一起。
夏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文已经拧动把手。
她忍不住回头，江轩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夏晴才转回身。
陈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谁呢？”
“看路。”
“路在后面？”
“看后面的路。”
“……”
陈文透过后视镜瞧了她一眼。
夏晴立刻坐得端端正正。
主打一个心里有鬼，姿势无罪。
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有一说一，老妈过来陪读以后，生活质量确实上升不止一个档次。
从“能吃饱”直接升级到了“营养均衡且荤素搭配”。
夏晴坐在餐桌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隔壁的画面。
江轩多半又随便炒个菜，然后拿出他那尘封已久的雪菜
他默默夹一口，再默默扒两口饭。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晴越想，越不自在。
她想开口让江轩过来一起吃，可话到嘴边，怎么说都不自然。
前两天陈文请他吃饭，还能说是感谢他照顾小雨。
今天再叫过来呢？
一次是感谢，两次是客气。
天天喊他过来，老妈多问一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了？”
陈文看她半天没动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
“那怎么心不在焉的？身体不舒服？”
“真没有。”夏晴坐直一些，唇角弯了弯，“很好吃。”
陈文仔细看了她两眼，确定她没发烧，这才收回手，又给她夹了几块排骨。
“多吃点。现在学习压力大，营养得跟上。”
“嗯嗯。”夏晴点头，低头吃饭。
…
与此同时，江轩已经解决了午饭。
没有雪菜，没有泡面，更没有夏晴脑补出来的凄凉背景音乐。
吃完饭后，他准备午睡。
手机刚放下，屏幕就亮了起来。
夏晴发来一张歪头的小猫表情包。
江轩：【？】
【怎么了？】
夏晴隔了十几秒才发来消息：【中午吃的什么？】
江轩：【那必须无敌酷炫叼炸天的——】
夏晴：【？】
江轩：【番茄炒蛋。】
夏晴：【……】
卧室里，夏晴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看到这几个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噗……”
什么啊。
一盘番茄炒蛋，被他说得跟国宴压轴菜似的。
江轩：【上次咱俩买的番茄快放坏了，我就给它处理了。】
夏晴：【摸摸头jpg.】
江轩：【我有好好吃饭，不用担心。】
夏晴手指一顿，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么一下就被看穿了？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了半天。
夏晴抿了抿唇，手指落在键盘上，删删改改，还没想好怎么回。
手机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江轩：【要不是中午时间太短，我高低给自己整一桌满汉全席。】
夏晴又被逗笑了，抬手盖住半张脸。
这个臭木头…
江轩又发来一句：
【所以夏老师请放心。】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亏待自己的。】
夏晴：【谁担心你了？】
【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江轩：【哦。】
【那我从凌哥那里进两箱泡面。】
夏晴瞬间坐了起来：【你敢。】
【雷欧飞踢.jpg】
江轩忍着笑，夏老师怎么也开始嘴硬起来？
江轩：【刚才不是还说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夏晴：【我反悔了。】
江轩：【夏老师说话不算话？】
夏晴：【嗯。】
江轩：【这么理直气壮？】
夏晴：【有意见？】
江轩：【没有，夏老师说什么都对。】
夏晴轻轻哼了一声，重新趴回床上。
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头像。
明明隔得这么近，就在隔壁。
可今天见面的时间少了，连聊天都觉得不够。
她正想问江轩下午要不要早点去学校，对面却先发来一条消息：【就是一个人午睡，有点不习惯。】
夏晴的手停住。
脸上才退下去不久的热意，又慢慢爬了回来。
她当然知道江轩为什么“不习惯”。
夏晴抿着唇，正在思考该怎么回复，手机再次震动：【好想抱着夏老师睡觉啊。】
夏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猛地把手机扣在床上，脸也一头扎进枕头里。
耳朵迅速升温。
这个人怎么回事？
前一秒还在聊番茄炒蛋，下一秒就开始不讲武德。
聊天转折能不能稍微给人一点准备？
她趴了十几秒，又悄悄把脸抬起来，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还亮着。
那句话老老实实躺在聊天框里，一个字都没少。
夏晴咬了咬唇，打字：【大白天做什么梦。】
【想得美。】
江轩：【夏老师抱起来软软的，比枕头舒服多了。】
夏晴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整张脸彻底埋进枕头。
这人现在太不要脸了。
夏晴：【揪你耳朵jpg.】
【大白天的，能不能正经一点？】
江轩：【好。】
夏晴等了一会，江轩又发来消息。
【亲爱的女朋友大人，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
夏晴：【谁是你女朋友？】
她蜷着身子，浑身有些热。
江轩：【那我下午去问问夏晴同学。】
【看她愿不愿意。】
【严肃jpg.】
夏晴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文敲了敲门：“晴晴，赶紧睡觉，别一直玩手机。”
夏晴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没玩。”
“那你在里面笑什么？”
“……”
夏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想到了一道题。”
“……”
陈文皱了皱眉，题目有什么好笑的？
她宝贝女儿不会学魔怔了吧？